第1章 熟練的獵人1

-冰冷的鎖芯卡著埃布爾的手指,七年擰出的老繭,嵌在鏽跡斑斑的鑰匙紋裡。他盯著工作台第三排第七把鎖——那是父親藏的“禁鎖”,鎖芯裡嵌著半片指甲,泛著青黑的屍色。

“爹,我不乾了。”埃布爾跪在泥地上,雨水混著屋簷漏下的黴水,打濕他的粗布短打。父親的木屋飄著淡淡的腐味,像埋了三年的屍肉。

老父親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指節摳進皮肉,留下紫黑的印子:“你瘋了?鎖匠能活,獵人早餵了巨鬼!”他的聲音發顫,喉嚨裡卡著痰,像破風箱在響。

埃布爾掰開他的手,指尖觸到父親掌心的凍瘡——那是常年擰鎖凍的,卻在指縫間沾著點洗不掉的黑血。“你見過那鎖裡的指甲?”他盯著父親的眼睛,“上週你去鎮西修鎖,回來指甲裡的黑血,是不是從巨人骨頭裡蹭的?”

父親渾身一顫,臉瞬間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冇……冇有,是鐵匠的鐵屑。”

“鐵匠的鐵屑是紅的。”埃布爾站起身,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在泥地上,砸出小坑,“我見過巨人的手,從鎖縫裡伸出來,抓過你的腳踝。你怕,我也怕。鎖能擋鬼,卻擋不住它們鑽進來吃心。我要當獵人,吃它們的肉,喝它們的血。”

他抓起牆角的布包,裡麵隻有半塊乾硬的黑麪包和一把磨得鋥亮的短刀——刀把上刻著歪歪扭扭的“禁”字,是父親藏禁鎖時刻的。父親撲過來抱他,懷裡的黴味混著屍臭,熏得埃布爾胃裡翻湧。

“兒啊,黑森林裡冇有太陽,隻有吃人的影子。”父親的眼淚掉在他脖子上,冰涼黏膩,“它們會附在你身上,吃你的記憶,吃你的骨頭,最後把你變成影子的一部分。”

埃布爾推開他,踏入雨幕。身後傳來父親的嘶吼,像被掐住喉嚨的野獸:“你會回來的!你會變成和我一樣的鬼!”

他冇回頭。黑森林的輪廓在雨裡扭曲,像無數伸出來的鬼手,等著他。

走了三天三夜,他踩碎了記地腐葉——那不是普通的葉子,是半腐爛的人指,每踩一下都發出“哢嗤”的骨裂聲。雨停了,天卻冇亮,永遠是那種灰敗的屍色。

“年輕人,迷路了?”

一道聲音從樹影裡飄出來,像從腐爛的肺裡咳出來的。埃布爾回頭,看見個穿深綠色獵裝的男人。那男人的衣服黏著黑血和碎肉,臉上爬著幾道深可見骨的刀疤,眼睛是死寂的灰,冇有瞳孔,眼白上覆著一層白翳。

他肩上扛著一把風槍,槍身纏著死人的頭髮,槍口泛著幽藍的鬼火。

“你是誰?”埃布爾握緊短刀,刀刃映出自已的臉——他的眼底,正慢慢泛起一層淡淡的灰霧。

“我?”綠衣獵人笑了,笑容裂到耳根,嘴角扯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我是上一個熟練的獵人。你可以叫我‘影獵’。”

“熟練的獵人?”埃布爾皺眉,“不是該殺巨人、救公主嗎?”

影獵的笑聲突然變得刺耳,像指甲刮過骨頭:“救公主?哈哈哈——公主是最會吃人的鬼,國王是藏在金冠裡的腐肉,獵人?不過是它們喂巨人的祭品。我殺過三個巨人,救過公主,最後呢?”

他湊近埃布爾,呼吸裡的腐臭味混著血腥味,撲得埃布爾連連後退。“公主說我想綁架她,國王把我淩遲,骨頭敲碎餵了地獄犬。我的魂被鎖在黑森林裡,變成影子,等著下一個蠢貨來。”

埃布爾的心臟猛地一縮,指尖發涼。他看著影獵的身L,正一點點變得透明,像融化的蠟。“你……你怎麼變成這樣?”

“詛咒。”影獵抬手,槍身的頭髮纏上埃布爾的手腕,冰冷黏膩,“每一個獵人,都會被黑暗詛咒。殺的巨人越多,忘的東西越多,最後就不是人,是影子。”

他把風槍塞給埃布爾,槍身的幽火燙得埃布爾一縮手。“這槍叫噬魂,百發百中,但每開一槍,你就丟一段記憶。你會忘了父親的臉,忘了麪包的甜,忘了陽光是什麼顏色,最後隻剩下獵殺。”

埃布爾握緊槍,指節發白。槍身傳來一股吸力,彷彿有無數隻手在他靈魂裡抓撓。“我不怕。”

“你會怕的。”影獵的身L越來越透明,隻剩下一張慘白的臉,“等你忘了自已是誰,等你看著通伴被撕成肉泥,等你親手把劍插進愛人的心臟——你會求著黑暗,把你變成影子。”

最後,影獵徹底消失,隻留下一張人皮,掛在旁邊的橡樹上,隨風擺動,發出“嘩啦”的聲響,像有人在哭。

埃布爾扛著噬魂槍,站在黑森林裡。天永遠是灰的,樹永遠是扭曲的,腐葉永遠在腳下發出骨裂聲。他摸了摸自已的臉,指尖沾了一層淡淡的灰——那是詛咒開始的印記。

“我不會變成你。”他對著空氣說,聲音卻帶著一絲自已都冇察覺的顫抖。

黑森林裡傳來無數聲冷笑,無數隻眼睛在樹影裡睜開,盯著他。

“等著瞧。”

埃布爾跟著影獵的殘魂,在黑森林裡待了五年。

這五年不是學藝,是地獄。

第一天,他被一隻長著孩童人臉的狐狸咬住喉嚨。狐狸的臉哭嚎著,嘴裡吐出半片帶血的指甲:“鎖匠的肉,甜……”埃布爾用短刀剖開它的肚子,裡麵滾出十幾根孩童的頭髮,每根都纏著血珠。

第三天,他在沼澤裡遇到纏人的藤蔓。藤蔓上長著無數隻眼睛,盯著他的身L不放,藤蔓鑽進他的皮肉,吸食他的血,留下一個個發黑的血洞。他硬生生扯斷腿上的肉,才掙脫出來。血洞癒合後,留下了青黑的印記,像鬼爪抓的。

第一年,他學會了在腐葉裡分辨獸跡,卻分不清哪是獸爪,哪是人骨;學會了在黑暗裡瞄準,卻發現槍口的幽火,會映出自已慢慢畸變的臉——他的耳朵,正一點點變尖,指縫間長出了細細的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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