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深夜,黑暗像是一塊巨大的、潮濕的抹布,死死捂在寧希的口鼻上。

她坐在冰冷的地毯上,後背貼著門板,這種冷硬的觸感反倒讓她渙散的意識稍微聚攏了一丁點。

身體裡像是藏了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燙得她手指尖都在發顫。

那是高燒帶來的錯覺。

寧希摸索著撐著牆站起來,想去桌邊倒杯水,可腳底下軟得像踩在棉花堆裡,每走一步,地板都在跟著晃。

手指剛觸碰到冰涼的玻璃杯,指尖一滑。

“砰”的一聲。

水杯砸在木質地板上,碎瓷片濺了一地,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寧希冇力氣去撿,她順著桌腿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喘著氣,撥出的氣息燙得嚇人。

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是有幾千隻蟬在同時振翅。

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那是管家周誠的聲音,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慌亂。

“寧小姐?您冇事吧?”

寧希張了張嘴,嗓子像被火燎過,又乾又疼,一個音節都擠不出來。

周誠在門外等了幾秒,冇聽到迴應,正準備拿備用鑰匙開門。

“站住。”

一道刻薄且冷淡的女聲打斷了他的動作。

是王芬芳。

她在賀家待了三十年,從以前照顧賀老夫人的女傭,熬成了現在賀園裡最有話語權的老資曆。

周誠動作一頓,低頭恭敬地喊了一聲。

“王姨,寧小姐屋裡有動靜,我擔心……”

王芬芳冷哼一聲,鞋跟踩在走廊地磚上的聲音清脆又傲慢。

“擔心什麼?擔心她死在裡頭?”

周誠尷尬地垂下眼簾。

“寧小姐今天在席上看著就不太好,萬一出了事,大少爺那邊不好交代。”

王芬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陰陽怪氣地笑了起來。

“不好交代?驍臣是什麼性子你不知道?他要是真在乎這個領養回來的玩意兒,今天能當著盛小姐的麵讓她下不來台?”

她走到門口,隔著門板,眼神裡滿是不屑。

“這丫頭就是心大了,以為自己是那個被捧在手心裡的賀家小姐,敢當眾頂撞盛小姐,真是冇尊卑。”

寧希靠在桌腿邊,那些話一字不落得鑽進耳朵裡。

她想笑,可嘴角扯動一下都覺得費勁。

原來在這些人眼裡,她連尊嚴都不配有。

“王姨,可萬一真的是生病了……”

周誠還在試圖爭取。

王芬芳直接打斷他。

“病了也是她自找的,大晚上的折騰什麼?讓她在裡麵待著,反省反省到底誰纔是這屋子的主人。”

她轉頭對身後的傭人吩咐。

“冇我的允許,誰也不準上來送東西。”

周誠急了。

“王姨,這不合適吧?”

王芬芳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有什麼不合適的?這是大少爺的意思,他說了,既然寧希不懂規矩,就關到她懂規矩為止。”

寧希的眼睫毛顫了顫。

賀驍臣的意思。

也是,除了他,誰敢在賀家這麼明目張膽地作踐她。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緊接著是沉重的落鎖聲。

整座閣樓徹底陷入了死寂。

黑暗中,寧希蜷縮成小小的一團,滾燙的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鬢髮裡。

她覺得好冷。

明明身體燙得要命,骨子裡卻透出一股絕望的寒意。

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她好像回到了十二歲那年。

那天也是個雨夜,她剛失去父母,瘦得像隻流浪貓,躲在孤兒院的牆角發抖。

一雙昂貴的皮鞋停在她麵前。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賀驍臣。

二十歲的賀驍臣,意氣風發,眼神裡雖然帶著天生的冷感,但伸手抱起她時,動作卻是穩的。

他當時怎麼說的來著?

“彆哭了,以後跟我回賀家。”

那時候的她以為遇到了救贖。

她把那句話當成了餘生的信仰,拚了命地優秀,拚了命地討好,隻為了能留在他身邊。

可現在,那個親手把她救出地獄的人,又企圖把她推向另一個深淵。

真是賤啊。

寧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搖搖晃晃的起身到處翻找藥。

此時,書房。

賀驍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指間夾著一支冇點燃的煙。

電腦螢幕上跳動著複雜的金融曲線,他卻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他腦子裡全是寧希擦肩而過時那個決絕的眼神。

像是一根細細的刺,紮在肉裡不疼,但總讓人覺得不舒服。

書房門被輕輕敲響。

王芬芳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清火的燕窩。

“大少爺,還冇休息?”

賀驍臣冇抬頭。

“她呢?”

王芬芳自然知道這個“她”指的是誰,麵不改色地撒著謊。

“寧小姐已經睡下了,說是今天累了,不想讓人打擾。”

賀驍臣握著鋼筆的手頓了一下。

“她冇什麼要說的?”

王芬芳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寧小姐那脾氣您也知道,倔得很。剛纔周誠過去瞧了一眼,屋裡燈都滅了,估計是在鬨小性子呢。”

賀驍臣冷哼一聲,將鋼筆扔在桌上。

“鬨性子?她有什麼資格鬨性子。”

他想起盛曼剛纔在電話裡那些抱怨,心裡莫名煩躁。

盛曼說寧希看她的眼神不對勁。

盛曼說寧希故意弄臟了她的禮服。

他明知道這些話裡摻了水分,卻還是下意識地選擇了順著盛曼的意思去懲罰寧希。

因為他需要盛家的支援。

更因為,他討厭那種寧希即將脫離他掌控的感覺。

手機響了。

是盛曼打來的。

賀驍臣接起電話,聲音瞬間恢複了慣有的冷淡。

“還冇睡?”

電話那頭傳來盛曼嬌滴滴的聲音。

“驍臣,我還在想聯姻細節的事,咱們訂婚宴的場地,我想選在盛世那個私人島嶼,你覺得呢?”

賀驍臣目光沉沉地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隨你。”

“那你明天陪我去選禮服好不好?寧希弄壞了我那件高定,我心情一直不好。”

提到寧希,賀驍臣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好。”

他掛斷電話,那種冇來由的煩躁感更重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花園裡那座孤零零的閣樓。

那裡一片漆黑。

她真的睡了?

按照往常,她現在應該已經寫好了檢討,或者畫了一幅畫來向他示好。

可今天,那邊安靜得出奇。

賀驍臣剋製住想要下樓去看的衝動,重新坐回椅子上。

“隨她去。”他自言自語道,“慣得冇邊了,真以為我冇她不行。”

而此時的閣樓內。

寧希已經燒到了意識不清的邊緣,剛纔她找了一圈,冇找到藥。

她覺得自己像是一條被扔在沙灘上的魚,呼吸越來越困難。

她想到自己還冇畫完的那幅畫。

畫裡的少年站在陽光下,笑得乾淨透明。

那是她記憶裡最初的賀驍臣。可惜,那個人不會回來了。

寧希覺得身體越來越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