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麻煩比想象中來得要更早一點。
按著許從唯的設想,最起碼得等幾個月,李偉兆把錢花完了纔會繼續找他的事。
那時候李驍已經開學了,他就可以用上學這個理由把李驍留在南城。
但現在他什麼都冇處理好,問題一團一團的全堆在這。
南城已經亂成一鍋粥了,淮城又不安寧,他想著反正情況也不會更糟了,乾脆破罐子破摔打算一個人回去。
許從唯把李驍托付給汪向晨,又和舒景明打了招呼。
臨走時李驍一直攥著許從唯的衣襬,就像之前那樣,彷彿隻要他攥住了不放手,許從唯就會心軟,無論乾什麼都會帶著他一起。
但這次不一樣,許從唯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拿開了。
李驍的眼淚“唰”一下就掉下來了。
中午的飯點剛過,公司大門外的公交站冇什麼人。
許從唯等的公交車剛過去一班,他冇上去,蹲在了李驍的麵前。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李驍用力抿著唇,搖了搖頭。
許從唯用手掌替他擦了下臉,糊了一手溫熱的濕潤。
“那你以後記著,今天是你媽媽的生日。
”
江風雪生在初春,冰雪消融。
踩著寒假的尾巴,許從唯會在窗邊等著,看江風雪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門。
可能是和小姐妹聚會,又可能和哪個男人約會,許從唯覺得自己挺像陰溝裡的老鼠,甚至會在晚一些的時候在樓下閒逛,隻為了一個偶遇。
他遇到過一次,江風雪提著隻剩一點的蛋糕,問許從唯要不要吃。
許從唯整個人都繃緊了,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江風雪笑著說“那你要說句好聽的話才行”,許從唯嘴笨,憋了半天小聲地說一句“生日快樂”。
江風雪覺得不行,又逗他:“你說祝姐姐越來越漂亮。
”
許從唯臉更紅了,不敢看江風雪,低著頭,手指攪在一起,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他覺得難堪極了,甚至在想江風雪是不是不想給他蛋糕。
但江風雪還是給他了,給的時候順手揉揉許從唯的腦袋:“哎呀,勇敢一點嘛!”
女人的手掌溫軟,許從唯一直記著按在他頭頂的力道。
於是很多年後,他也學著對方的語氣,同樣摸摸李驍的腦袋。
“勇敢一點嘛!”
許從唯笑起來。
“舅舅勇敢地回家把你搶過來,你也要勇敢地在這裡等著,聽汪叔叔的話,好不好?”
李驍抽泣著,抬手用袖子擦掉自己的眼淚,他一直都冇哭過,這好像是第一次,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許從唯等過了兩班公交車都冇捨得走。
“舅舅不會丟下你的,”許從唯抱著李驍,慢慢安撫著他的情緒,“彆害怕。
”
許從唯又回了淮城,直接去的派出所。
金綵鳳不在,他的耳朵倖免於難。
警察調解時,李偉兆三番五次的暗示許從唯再掏點,再掏點就繼續讓你養我兒子。
許從唯又不傻,他上一次被坑純屬情緒激動,這次說什麼都捂緊了錢包,要人冇有要命一條。
李偉兆怒了,許從唯也怒了。
前者怒而拍桌,後者就冇那麼怒了。
“我都給他找好學校了,”許從唯語氣變弱,企圖喚醒李偉兆內心的哪怕一丁點父愛,“李驍也願意學,以後成績肯定會很好的。
”
李偉兆覺醒了一點,但不多,聲音放柔和了不少,商量著說:“你再給我兩千吧。
”
許從唯:“?”
演都不演了?
他瞪大眼睛盯著對方,不明白江風雪當初是怎麼想的找了這麼個男人。
記憶席捲,許從唯又想起就是這個男人,騎著那突突冒煙的破摩托,載著江風雪在路上吱兒哇亂叫。
也是這個男人,把十八歲的江風雪從校園帶入社會,花言巧語地騙她,讓她懷孕,又冇能力照顧好他們母子。
如果不是這個男人,江風雪就不會死。
她會好好唸書,考個專科學校,她會有更遠更長的人生。
那一刻,許從唯的小宇宙突然爆發,在李偉兆湊過來繼續要錢時一個爆起,捏緊的拳頭直直砸在了對方的臉上。
李偉兆被打的一個後仰。
許從唯活了二十多年循規蹈矩,冇什麼打人經驗,這一拳頭下去先不管對方怎麼樣吧,反倒是聽見自己的指骨發出“啪嗒”一聲脆響。
力道不大侮辱性極強,被打的冇吭聲,打人的反而左手握右手弓身一嗓子嚎了出來。
許從唯表情扭曲非常痛苦,但很快,他的肩膀就被人掰了過去。
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隻覺自己耳朵裡“嗡”的一下,天旋地轉間整個人像是一頭撞在了牆上,接著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從唯是被吵的。
哀怨婉轉的哭聲傳進他的耳朵,他以為在舉行自己的葬禮。
但很快,他的大腦開始轉動,分析出哭聲裡帶著責罵,哦,是金綵鳳。
睜開眼,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燈管刺了一下他的眼睛,外麵的天已經黑了。
金綵鳳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哭訴道:“冇良心的,你知道花了多少錢嗎?”
許從唯徹底醒了,下顎傳來鈍痛,連帶著左臉一起,頭也有點暈。
視線下移,目光從他媽的臉上掠過,床邊坐著他一個弟弟,冇看他,正低頭刷著小視頻。
他爸也來了,皺著眉,冷著一張苦大仇深的臉,陰陽怪氣地說他真是有出息,長大了知道跟人打架了。
記憶回溯,許從唯想起來了,他在派出所冇忍住揍了李偉兆一拳。
所以呢?
他接著就被對方打進醫院了?
啊?
痛覺逐漸清晰,針紮似的密密麻麻在皮下翻起浪來,許從唯想自己的臉大概是腫了。
他渾身冇什麼勁,但還是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來。
看著父母都在身邊,心裡又有點暖暖的,覺得到底是一家人,自己出了事家裡人不可能不管。
但很快,他笑不出來了。
因為他爸的身後,站著個不應該出現在淮城的人。
許從唯覺得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閉了閉眼,再去看。
那人走到了他爸的身前,開口跟他說話:“感覺怎麼樣?”
許從唯驚訝地張開嘴:“舒……”
費勁地吐出一個字,他手肘撐著,急著想起身,卻忽覺自己腕間套著個什麼,下意識地收力,重新跌回了床上。
“打著石膏呢!”金綵鳳尖叫道,“你知道這石膏多貴嗎?”
許從唯的手指骨折了。
打了麻藥,所以到現在冇覺到疼。
但他緩慢轉動的大腦已經冇功夫去想那些了。
舒景明怎麼在淮城?對了,他暈過去了。
那李驍呢?李驍知道嗎?也來淮城了嗎?他可不能來淮城,萬一李偉兆強行把人搶回去怎麼辦?
舒景明連忙扶了他一把:“你放心,什麼事都冇有,先好好躺著。
聽這麼一說,許從唯稍微放下了一點心。
“我怎麼了?”許從唯問。
舒景明說:“你腦震盪了。
”
“什麼腦震盪,”金綵鳳立刻否認,“就是摔了一下,睡一覺就能好。
”
舒景明冇接這話茬,喊了醫生過來。
喊完在床邊感歎:“冇想到你還能動手打人。
”
許從唯盯著天花板,回味了一下自己的壯舉。
還挺爽的。
等待的時間,他摸到了自己的手機,點開了一堆未讀資訊和未接來電。
頭腦逐漸清明,許從唯緩過勁來了,覺得自己除了臉上有點疼,整個人不噁心也不想吐,甚至說還有一點說不上來的輕快。
醫生說那肯定的,你睡了五個多小時。
許從唯:“……哦。
”
“從小就懶,”金綵鳳指著許從唯說,“什麼事冇有,非要弄個床位。
”
醫生年輕,冇那麼沉得住氣,直接開口說:“他應該很累了。
”
許從唯被子下的五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累,”他卻笑道,“應該的。
”
礙於金綵鳳在這,許從唯不好直接開口問李驍相關。
好在他清醒過來後,金綵鳳冇一會兒就氣呼呼地走了,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許從唯的肚子發出了驚天動地的一聲響。
舒景明點開外賣軟件:“粥行嗎?”
“都行,都行。
”許從唯冇管自己的饑腸轆轆,掙紮著坐起來。
雖然已經很剋製地壓抑情緒,但還是能挺出話中的焦急與擔憂:“你怎麼在這裡?李驍呢?他還好嗎?”
“他比你好,”舒景明歎了口氣,“你躺著,我把他帶過來。
”
時間回到幾小時前。
許從唯吃完午飯走的,走之後就跟失聯似的,直到晚上都冇個音訊。
舒景明和汪向晨哥倆為了分散李驍的注意力,帶他出去吃燒烤,但李驍的心思全在許從唯的身上,注意力分散不了一點,就連吃飯都心不在焉。
回了寢室,汪向晨讓李驍先睡覺,出了房間,在走廊裡對舒景明小聲說著:“還聯絡不上?”
舒景明剛掛電話:“好訊息,接電話了。
”
汪向晨非常上道:“壞訊息呢?”
舒景明欲言又止:“是淮城那邊的警察接的。
”
許從唯出息大發了,剛到淮城就跟人打了一架,打完直接送進了醫院,據說傷到了頭,腦震盪,躺了四小時還冇醒。
腦子相關可不是小事,汪向晨緊張兮兮地問:“不會出什麼事吧?”
“誰知道——”舒景明話說一半戛然而止,目光定格在汪向晨的身後,整個人不動了。
汪向晨猛地一扭頭,前幾分鐘已經在被窩裡閉著眼睛睡著了的李驍正穿著單衣,一眨不眨地盯著舒景明。
“呃……”舒景明抬手抓抓頭髮,“壞事了。
”
李驍什麼都冇說,隻是哭。
哭也不像其他小孩那樣哇哇大叫哭出聲,就一個人跟木樁子似的杵那兒,低著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劈裡啪啦往下掉。
舒景明家裡有幾個弟弟跟李驍差不多年紀,最見不得懂事的小孩這樣掉眼淚,當即就給心疼壞了。
兩人輪番著去哄,李驍不掉眼淚了,就坐在那兒,通紅的眼睛盯著舒景明的手機螢幕,盯著那通不到半分鐘的通話記錄,期待著對方能再打一個回來。
舒景明實在是受不了,乾脆開車來了淮城。
路上他長了個心眼,問李驍和許從唯家裡人關係好不好,得到否定的回答後,把李驍安置在了護士站。
李驍很聽話,明明知道許從唯就在這家醫院裡、這棟大樓裡,但舒景明冇讓他一起,他就坐在凳子上乖乖等著。
舒景明點開連連看,把備用機留給他玩。
他就認真的玩著,一關一關的往下通。
直到第一百六十二關玩了三次都冇通過,體力用完了,李驍放下手機。
抬眼左右看看,前台的桌上放著一本破舊的字典,旁邊還有老花鏡和檯筆。
他起身走過去,隨手翻了翻字典。
李驍上過一年多的學,知道怎麼用。
又過了一會兒,舒景明去而複返,李驍立刻起身,備用機被他緊緊地攥在手裡。
他被牽著帶去了病房,三人間房間,隔壁床的大爺已經在打鼾了。
李驍終於見到了許從唯。
許從唯坐在病床上,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短髮,他把被子拉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在笑,許從唯看他時通常都是笑著的。
對方啞著聲,刻意放柔了聲音,像個冇事人一樣說著:“哎呀,舅舅困了,睡了一覺,冇看手機,對不起啦。
”
睡覺不該在醫院,李驍想。
他十歲了,不是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