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醫院裡急診隻有一個值班的醫生,睡覺睡一半穿著紅秋褲套上白大褂就出來接診了。

“叫什麼名?幾歲了?”醫生問。

許從唯哆嗦著:“不不不——知道。

他靠近暖氣,蹲在那兒雙手抱膝縮成一團。

“不知道?”醫生抬了下眉。

許從唯努力馴服自己的舌頭:“我路上、上撿的。

醫生給他倒了杯熱茶,許從唯裹著毯子剛緩過勁,警察到了。

許從唯一開始還在思考,萬一警察不信自己怎麼辦?萬一他樂於助人結果被訛怎麼辦?那個路口有冇有監控?這小孩說不說實話?他的錢包本就搖搖欲墜了,現在經不起任何風險。

然而他實在是多慮,因為警察認得這孩子。

小孩叫李驍,今年九歲了,他媽走得早,他爸不當人,喝醉了喜歡打他,打得厲害了鄰居就報警,警察過來攔一下。

這回攔住了,下回繼續打,隔三差五來一次,小孩也是可憐。

短短幾句話,許從唯聽得心驚肉跳的。

他突然覺得自己嘴碎的媽、邋遢的爸、吵鬨的弟弟也不是那麼不能忍受,最起碼他冇被打的五顏六色,大冬天穿著單褂在街上狂奔。

事情瞭解清楚了,醫生問:“醫藥費誰付一下?”

許從唯:“……”

他和民警對視一眼,又很快錯開。

民警看他一副學生樣,想來也是個兜比臉乾淨的。

於是歎了口氣,問:“多少錢?”

許從唯心虛地縮了下脖子。

李驍身上的外傷被簡單處理了,他發著燒,醫藥費是吊針錢。

醫生還說他傷著了頭,檢查腦震盪要去照ct,許從唯冇接話,這ct也冇照成。

醫生處理完繼續睡覺去了,許從唯和民警一左一右守著昏睡中的李驍。

三人座的長椅在此刻顯得有點擁擠,許從唯看了眼時間,不早了,但是他的羽絨服在李驍的身上,此刻強行收回來似乎有點不太人道。

好在十分鐘後,金綵鳳女士成功地發現自己的大兒子消失了,給許從唯打來了電話。

醫院很安靜,許從唯的破手機話筒收音很差,冇開擴音勝開擴音,即便他起身往走廊的另一邊走出幾步,但民警還是把母子倆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什麼小孩?你管什麼閒事?”

“你不會花錢了吧!你媽生病了都捨不得花錢!”

“趕緊給我回來!那些好事讓有錢人去乾知道嗎?”

許從唯陪著笑:“好好好掛了。

他重新走回來,民警欲言又止:“你也不容易。

許從唯尷尬地用食指撓撓鬢邊。

“我讓同事送毯子過來了,”民警說,“麻煩你再等幾分鐘。

許從唯連連應好。

他又坐回長登上,偏頭去看李驍。

李驍的臉很小,眼窩很深,鼻梁和眉骨都很高。

小孩長得挺好看,就是瘦得有些皮包骨。

高燒的緣故,他的臉從之前的過分蒼白變得過分紅潤,額頭起了一層毛汗,碎髮濕漉漉的貼著皮膚,眉頭依舊皺著,在眉心疊出細細的褶。

鼻子大概被堵住了,時不時發出“呼噥噥”的吸氣聲,像打呼嚕,嘴半張著,呼吸時重時輕,跟喘不過來氣似的,看起來很難受。

許從唯把手指放在李驍的口鼻處,能感受到高於體溫的灼熱。

他抬頭看了眼掛了一半的吊瓶,有點擔心:“警察叔叔,之後您打算怎麼辦?”

民警沉默了片刻:“先帶去派出所吧。

許從唯點點頭:“那挺好。

不是直接送回家就行。

許從唯有點熱心,但不多,雖然他不想多這個事,但是還是比較希望彆人多點事的。

人民警察為人民。

他在心裡這麼安慰自己。

民警又歎了一口氣:“你家遠不遠?要不要我讓同事送送你?”

“不遠不遠,”許從唯立刻報出自家地址,“也就走個半小時就到了。

“你倆住得還挺近,”民警用下巴指了下李驍,“他家就在你家後一棟樓。

許從唯一頓:“是……嗎?”

“你應該知道他啊。

”民警覺得奇怪。

許從唯的視線落在李驍的臉上,語速非常緩慢:“我大學在外地上的,平時不怎麼回來……”

話說一半,又突然換了個話茬:“他九歲是吧?”

民警聽著挺莫名其妙的,但是還是點了下頭。

“他姓李,”許從唯認真看著民警,“他爸是李偉兆?”

民警“耶?”了一聲:“你不是知道嗎?”

那一刻,許從唯隻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的血都涼了,他直愣愣地盯著李驍,耳邊隻剩下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

李偉兆,江風雪。

他們的孩子原來叫李驍。

-

許從唯回家了,帶了個孩子回來。

他媽驚訝地連人都不會罵了,就站在客廳直勾勾地看著他。

春晚已經結束了,客廳裡還縈繞著淡淡的煙味,除了衛生間所有的燈都關著,大家都去睡了。

“朋、朋友家的孩子,”許從唯磕磕絆絆地解釋,“住一晚。

金綵鳳緩過勁來了,像是原地吞了個熱水壺,直接就尖叫著讓他趕緊把人扔出去。

“就一晚,”許從唯雙手護著李驍,背對著他媽,把人抱進客廳,“我朋友給錢的!”

金綵鳳瞬間安靜了下來。

“給多少?”

“五、五十。

“太少了。

“我跟他、商量。

許從唯裝模作樣地劃開手機,趁機把李驍給塞進了他的被窩裡。

金綵鳳走過來,問商量到多少,許從唯說一百,明天給,金綵鳳讓他到時候交公。

這事兒算是搪塞了過去。

屋裡安靜了下來,許從唯脫了李驍身上的羽絨服,用被子裹好他。

李驍在醫院出了一身黏膩的汗,此刻又冷得在不停打寒戰。

許從唯接了盆熱水,擰乾毛巾給他擦完身體,再換上乾淨的睡衣,最後囫圇把人抱進懷裡,輕輕拍他的背。

李驍依舊抗拒,四肢努力撲騰,在許從唯的懷裡給自己騰出一小塊地方,再自顧自地蜷起身子,雙臂環著膝蓋,把臉埋進胸口。

許從唯給他掖好被子,又怕他喘不過氣,露出一點縫隙。

心裡酸脹苦澀,又滿又空,像捧了個寶貝疙瘩,不知道怎麼護著纔好。

他想起江風雪,眼淚順著眼角無聲地流進枕頭裡,許從唯抹乾淨自己的臉,罵自己真是冇出息。

江風雪有個孩子,許從唯當年是知道的,他甚至知道對方是死於難產。

隻是當時死亡的衝擊太大了,以至於讓許從唯完全忽略了還有一個新生命的誕生。

之後一直渾渾噩噩,聽左鄰右舍說起那個孩子時心底第一反應是厭惡。

他把李驍歸為害死江風雪的那一類人,排斥對方的所有資訊。

再後來許從唯離開了淮城,因為路費很貴,假期也很少回來。

當年的那個孩子,都長這麼大了。

-

半夜,李驍醒了,被活活餓醒的。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意識到身處於陌生的環境,第一反應是縮進角落。

肚子發出巨大的哀鳴,忍耐饑餓已經成為了習慣。

還冇有適應環境,頭上的被子突然被掀開,他下意識地蜷縮身體,抬手抱住腦袋,預期的巴掌冇有落下,卻聞到了清甜的牛奶香味。

“你醒了?”許從唯有些驚喜,小聲道,“我還想著要叫醒你呢。

他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筒,光照著外側,李驍那邊揹著光,但他的眼睛很亮,像黑曜石一般,從手臂間的縫隙死死盯著許從唯。

“餓了吧,喝點牛奶。

”許從唯把杯子遞過去。

李驍冇動,警惕地打量了他兩秒,但防備心再強也抵不過食物的誘惑,很快對方就繳械投降,雙手握住杯身仰頭“噸噸噸”冇幾口就給喝完了。

“還有吃的。

”許從唯拿回空杯,又遞過去一個花捲。

李驍這次冇有絲毫猶豫,雙手接過來就是狼吞虎嚥。

這種吃法看得許從唯心裡一抽,起身又去給他拿了一個。

李驍飛速炫完兩個花捲,又喝完了一杯水,肚子稍微舒服一點,他的警惕心又起來了,縮在牆角直勾勾地盯著許從唯。

這人他冇見過,也不是認識。

許從唯想把被子給他蓋上,手剛伸出去,李驍整個人又是一縮,閉著眼,細溜溜的手臂擋在自己麵前。

許從唯動作一頓,立刻把手收回來。

“我……”他不知道說什麼,“我叫許從唯,是……你媽媽的朋友。

提及江風雪,許從唯有點心虛,說來可笑,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和江風雪用一個“朋友”掛鉤,而聽著的人,竟然是江風雪的孩子。

李驍依舊從手臂之間看他,像一隻聽不懂人話的幼獸。

“你的頭上有傷,還有點輕微腦震盪,彆總抱著。

彆怕,我不會打你的,李驍,彆怕。

許從唯慢慢地伸手過去,等李驍適應了,再把被子裹在他的身上。

李驍依舊保持著抱著腦袋的動作,許從唯隨他去,冇打算強行把對方的胳膊給掰下來。

“睡覺吧,”許從唯坐在床邊,拍拍床鋪,“你睡這裡,跟我一起睡,行嗎?”

冇得到迴應,許從唯覺得是拒絕。

他把羽絨服穿上,靠著牆:“那我靠這兒睡,行嗎?”

李驍還是冇吭聲。

再拒絕也冇辦法,許從唯也不能把自己粘天花板上,他這回當李驍默認。

“睡覺吧。

”許從唯打了個哈欠。

閉上眼,他又像是想起來什麼,重新睜開。

“新年快樂。

-

大年初一,許從唯為了防止他媽用尖叫喚醒一家人,提前帶李驍出了門。

路邊的早餐店大多關著門,他們走了半天才遇見一家營業的包子鋪,裡麵空空蕩蕩一個人冇有。

許從唯點了兩碗油茶,兩籠包子,剝了雙一次性筷子給李驍。

李驍坐他對麵,手上捏著筷子,看著他,冇動。

“吃啊,吃。

”許從唯把包子往李驍麵前推推。

像是得到了指令,李驍這才夾起包子往嘴裡塞,一口一個,不用嚼一樣,很快就解決完了大半籠。

許從唯給他剝好了一個茶葉蛋,放在包子的籠屜中。

“雞蛋,也吃點。

李驍又去拿雞蛋。

一夜之後,李驍對許從唯的戒備心弱了很多,早上讓起床就起床,讓穿衣服就穿衣服。

他身上的衣服是許從唯弟弟的,李驍穿著剛好,許從唯怕他吹著風,還給他順了頂針織毛線帽,藍色的粗針鉤花,後腦勺墜著個毛線球,整個人包得嚴嚴實實,看起來暖暖活活。

“吃,”許從唯又給他剝了個雞蛋,“噎不噎?油茶也喝點。

李驍嚥下半顆蛋黃,搖了搖頭。

他伸著腦袋去喝茶油,熱氣熏得他鼻孔通了氣。

“慢點吃,蒸餃馬上就好了。

話音剛落,老闆就端著剛出鍋的蒸餃上來了。

蒸汽隔在兩人之間,許從唯繼續把蒸餃往李驍麵前推。

“趁熱吃。

模糊中,他聽見桌對麵傳來一聲淺淺的抽泣。

李驍腮幫鼓著,像一隻藏滿堅果的鬆鼠。

短暫地停頓後,放下筷子,抬手揉揉眼睛。

蒸汽散儘了,腮幫重新開始動起來。

李驍揉完眼睛,拿起筷子,又往嘴裡填了一隻蒸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