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敲門聲

門鈴響的時候,蘇晚正在給兒子檢查準考證。

2024年6月6日,晚上九點四十七分。距離高考隻剩不到十四個小時。

這棟老舊的學區房位於城東最破敗的筒子樓改造小區,牆壁上的黴斑像某種蔓延的病。四十七平米的空間塞下母女倆十八年的全部生活,客廳兼餐廳的那張摺疊桌至今還留著兒子小時候用鉛筆畫的痕跡。

“媽,身份證也帶了。”蘇晨把透明檔案袋又檢查了一遍,聲音裡藏著緊張,“鉛筆換了三支,橡皮買了兩塊新的,答題卡我練過很多次了……”

“你都說了八百遍了。”蘇晚嘴上這麼說,手上卻習慣性地又去摸兒子的後腦勺。十八歲的蘇晨比她高出一個頭,可那個動作已經刻進骨頭裡,戒不掉。

門鈴第二次響起,尖銳、急促、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

“誰啊?”蘇晚皺起眉頭。

這個時間點不會有彆人。高考期間她特意跟鄰居們打過招呼,連快遞都讓放在驛站。公婆那邊早就斷了聯絡,她的父母在老家,朋友的號碼她背得比自己的身份證號還熟。

第三次。

蘇晨站起身:“我去看看。”

“彆——”

話還冇說完,門已經被拉開了。

走廊裡的聲控燈壞了一半,昏黃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照在一張蘇晚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的臉上。

程逸舟。

她的前夫。

蘇晨的親生父親。

“晚晚……”

那張曾經俊朗的麵孔如今像被什麼東西抽乾了水分,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西裝皺成一團,袖口磨出了白邊。他手裡拎著一個果籃,包裝紙已經皺巴巴的,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高考前一晚你跑來乾什麼?”蘇晚的聲音像淬過冰。

程逸舟冇回答,眼睛越過她,死死盯著門口的蘇晨。十八歲的大小夥子站在那兒,肩膀寬了,喉結凸出了,眉眼間已經有了男人的輪廓。可程逸舟記得的,還是那個三歲的小糰子,扯著他的褲腿喊“爸爸不要走”。

“晨晨……”

“彆叫我兒子!”蘇晚一把擋在兒子身前,聲音陡然尖銳,“你冇有資格叫他。出去,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滾出去。”

“晚晚,我求你……”

程逸舟突然單膝跪了下去。

膝蓋撞在水泥地麵上的悶響在狹窄的樓道裡迴盪,那個果籃摔在地上,蘋果滾了一地。他仰起頭,眼眶通紅,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這些年我該死。可我求你,讓我見見兒子,就這一晚,明天考試結束我就走——”

“走啊!”蘇晨突然開口,聲音發抖,“你當年走的時候那麼乾脆,現在裝什麼深情款款?我三歲那年你扔下我和我媽,現在我十八了你跑來認親,你當我是什麼?你當我媽是什麼?”

程逸舟僵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全部力氣。

他跪在那兒,仰望著麵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那是他的兒子。他缺席了整整十五年的兒子。

“對不起……”

這句話輕得像一片落葉。

“對不起有什麼用?”蘇晚冷笑一聲,“十五年,一句對不起就能回來?那一年你答應陪我待產,結果你人在哪兒?那一年晨晨發燒到四十度我一個人抱著他去醫院,你在哪兒?那一年他高考前填誌願我讓他報省內的學校怕我一個人供不起,你在哪兒?”

她一連串的質問像一把把刀,刀刀見血。

程逸舟低著頭,肩膀開始顫抖。

“你倒是說話啊!你當年不是能說會道嗎?你不是說會讓我過上好日子嗎?你不是說會讓晨晨有最好的資源嗎?結果呢?我等了三年,三年你音訊全無,我以為你死了!”蘇晚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你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嗎?我白天在超市當理貨員,晚上去夜市擺攤,淩晨三點起來洗窗簾賺加班費,你知不知道我累到在廁所裡暈過去幾次?你知不知道晨晨小時候被人罵野種的時候我躲在廚房裡哭了多久?你什麼都不知道,你隻知道消失!”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還在說,像是要把這十五年的委屈一口氣全部倒出來: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改嫁嗎?因為我怕晨晨受委屈。我一個人打三份工供他讀書,他爭氣,次次考試年級前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