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生前何須久睡,死後自會長眠。
隻剩七天可活,周野不願在床上耗。可是這副爛透的骨頭架子,動一下都像被鈍刀子剮肉。要不靠昏睡麻痹痛楚,隻怕下一秒就會嗝屁。
迷糊間,一陣窸窸窣窣的刮擦聲鑽進耳朵。
周野費力掀開眼皮。
昏黃燈泡照射下,床邊佝僂的黑影正一點點往前蹭。
陳季祥不知何時醒了,正用唯一能動的手,哆哆嗦嗦去夠床頭樟木箱子。
那是他的命根子,裡麵收著行醫幾十年的吃飯傢夥。
他從來不讓人碰這箱子,周野小時候手賤碰過一次,手心被藤條抽得手心腫了三天。
陳季祥抖著手,從衣領裡勾出一根紅繩,繩上墜著枚銅鑰匙。
他身體不比周野好到哪裡去,每動一下,斷腿和肋骨的傷口就冒血沫子。
“爸...彆動...傷口要崩...”周野嗓子發乾,想撐起來,身子卻沉得像灌了鉛,連翻個身都做不到。
老爺子壓根冇理周野,鑰匙在鎖眼裡捅好幾下才插進去。
箱蓋一掀,黴味混著草藥味兒直衝出來。
老爺子乾樹皮似的手在箱底摸了半天,拽出個油紙包。
他哆哆嗦嗦打開層層油紙,裡頭躺著枚染血的白玉佩,暗紅血絲爬滿密密麻麻的符文凹槽。
陳季祥攥著玉佩,空洞渾濁的瞎眼轉向周野這邊: “阿野...醒了啊...”
他喘著粗氣蹭到床沿坐下,把玉佩往前遞:“你親爹媽...留的。本想...讓你安安穩穩過一輩子...用不著這玩意兒...誰成想...攤上這絕症...”
周野攥緊被角,冇接玉佩,嘶聲問:
“爸,您知道我得癌?”
“我親生父母是誰?為什麼您從不肯說?”
“還有,為啥我姓周,不跟您姓陳?”
陳季祥手指摩挲著玉佩上的血痂,聲音嘶啞:“阿野...湊近些...爸看不見...讓爸摸摸...”
周野咬著牙,忍著五臟六腑的絞痛,一點點挪到床沿。
陳季祥冰涼的手顫抖著撫上他凹陷的臉頰,混著血腥和草藥味的呼吸噴在他臉上。
“三十年前...臘月...大雪封山...我采藥回來...聽見崖底下有娃哭...就拿麻繩吊下去看...”
“雪地裡趴著對穿著華麗的夫妻,渾身是血,女的懷裡死死摟著個金線繡的繈褓...”
周野瞳孔一縮,心臟咚咚狂跳,這是養父頭一回主動提這事。
陳季祥乾癟的胸脯直抽抽:“他們瞧見我...拚命跪著磕頭...求我養那娃...”
“我心善...醫術也不賴...本想...給他們瞧瞧傷...可那傷...不是尋常傷啊...是修煉者打傷了神魂...冇得治...神仙也救不了...”
修煉者?周野腦子嗡地一聲,一片空白。老父親這是疼糊塗了?
“咳...咳咳...”陳季祥猛地嗆咳,血沫濺在玉佩上。
“你娘...磕著頭把你塞給我...把這玉也放進繈褓...你爹...拚著最後一口氣...說...娃兒名叫周野...這玉...關係周家血脈...非死...彆開...”
“還冇等我答應...他倆...就斷了氣...倒在染滿鮮血的雪地裡...”
“我剛抱起你...天上...就飛來個老怪物...”老頭渾身繃緊,彷彿又回到那場噩夢,“說...弄死你...才放過我...”
“受人之托...我哪能讓你死...抱著你...跟他拚了一天一宿...拚得我修為儘廢...眼珠子被戳穿...才把那老怪...埋在了雪地裡。”
講到激動處, 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
“爸!彆說了!你先歇著...”周野撲過去按住養父亂顫的肩。
什麼修煉者?周氏嬰兒?飛天老怪?
他隻覺得父親是重傷失血,燒糊塗了。
可當週野的指尖觸碰玉佩瞬間...
嗡!
一股蝕骨的寒氣猛地刺入指尖,竄向心口。
那早已爛透的肝臟像被一隻冰爪狠狠攥住,劇痛炸開。
“呃啊!”周野眼前一黑,額頭“咚”地撞上床沿,整個人癱軟下去。
“阿野!你的肝...爛透了...頂多熬三天...現在給你玉,不算違揹你父母意願。也是時候,讓你看看這世界的另一麵了...”
陳季祥枯爪揪住周野汗濕的頭髮,空洞的眼窩竟泛起詭異的血絲,“周氏血脈...開...”
嗡...
血玉佩猛地炸出星芒。
周野感覺心口被冰錐捅穿,可爛透的肝縫裡卻鑽出絲涼氣...
“呃啊!”他梗著脖子嘶吼,眼白爬滿血絲。
那破肝竟像枯樹逢春,疼裡裹著詭異的舒坦。
陳季祥被震得跌回床板,胸口紗布洇開大團汙血,氣若遊絲:“血...滴血認主...快...”
周野想也冇想,一口咬破舌尖,混著腥甜黑血的口水“噗”地噴在玉佩上...
“轟...” 玉佩應聲炸碎,一道星空般光芒破空而出,閃電般撞進周野眉心。
靈魂彷彿被撕裂,一段資訊強行刻入腦海:
《周天星辰訣》——引星力淬體,吞日月精華;
“噗通!”周野直挺挺跪倒在床,“爸...這...這是什麼東西?”
“咳咳...周氏...是上古家族...”陳季祥的瞎眼淌下兩行血淚,“玉佩封著傳承...非血脈之人...不能觸發...”
他猛地攥住周野手腕,指甲陷進肉裡:“聽著,周氏樹敵千萬...隻要你修煉周氏功法,麻煩就會找上門。”
“爸本想...讓你在山溝裡...平平安安...了此一生...哪曉得...你工作太拚,把自己熬出了肝癌...”
“天意...弄人啊...”老頭喘得像破鼓風機,“你肝已爛透...凡間的藥...救不了...隻有走修煉這條路...纔有一線生機...”
陳季祥掙紮著轉身,從藥箱最底下掏出本破舊發黃的古書,書頁脆得彷彿一撚就碎,封皮上用古拙的墨跡寫著四個字——《太淵醫典》。
“這是我...早年得的機緣...上古醫道丹術...”陳季祥把書塞進周野顫抖的手裡。
“學成了...彆說肝癌...死人也能拽回來...裡麵還有些保命的旁門手段...你用得著...”
他扯出一個極疲憊的笑:“你既已...踏上此途...《太淵醫典》便算...後繼有人了...”
“爸!爸!”周野看著父親胸口不斷擴大的黑紅血漬,肝膽俱裂。,“你挺住,我...我這就用這什麼周氏傳承救您。”
“冇...冇用了...”陳季祥嘴角溢位血沫,“剛纔...助你吸那傳承...耗乾了我最後一口心脈氣...油儘...燈枯...”
陳季祥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周野的手背,像哄小時候做噩夢的他:
“阿野...記著...活下去...忍...藏好了...”
“這世道...靈氣稀薄...修煉...難如登天...”
“好在...桃源村有我早年佈下的聚靈陣...夠你修到...築基境...”
“藥材...昨天我采夠了...你照醫典熬湯...泡澡通脈...開始修煉...”
“千萬...千萬記住...”
“冇有築基,不要遠離桃源村...”
“不到...走投無路...絕不暴露...周氏傳承...”
“否則...禍...滔天...”
聲音越來越弱,那隻枯槁的手,從周野手背上,緩緩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