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養父年輕時揹著藥箱闖蕩四方,結識的人不少。

可自從眼瞎後窩在這山村裡一待就是三十年,該斷的聯絡早斷完。

養母去世得早,外婆那邊的親戚也疏遠了。

這次辦喪事,來吃酒的隻有附近村子的老相識,攏共湊了不到二十桌。

好在有哥嫂和鄉親們裡外張羅,倒也冇出什麼紕漏。

尤其是田秀蘭,不管背後多少人嚼舌根,她挽起袖子就乾,洗菜、招呼客人,手腳麻利的勁兒跟主人家何巧雲不相上下。

至於周野,大家都知道他病重,他便索性鑽進老屋那間漏風的臥室,把酒席的喧鬨關在門外,專心捧起那本泛黃的《太淵醫典》。

夕陽的最後一抹光艱難地擠過破窗縫隙,將周野伏案的身影拉得細長。

指尖劃過書頁上墨跡古拙的藥方、針法、丹訣,周野的心神完全沉了進去。

作為省城頂尖三甲醫院的腫瘤科主任,他通曉最前沿的現代醫學,此刻卻像個初入門的學徒,被這本古老醫典中蘊含的磅礴智慧深深震撼。

“妙...太妙了!”他忍不住低聲讚歎。

一個“九轉回春針”,以特殊手法刺激特定穴位,引動人體自身生機,竟能對臟腑衰竭、氣血枯敗有逆轉之效;

“玉露生肌散”,外敷不僅能生肌止血,更能驅邪拔毒,對清除體內淤積的癌毒濁氣大有裨益;

至於陳永福的隱疾,醫典裡更是明明白白記著“壯陽通脈法”,配幾味尋常壯陽固本藥材,效果非凡。

這些法門,超越了現代醫學的框架,直指生命本源,與《周天星辰訣》對靈氣的運用相輔相成。

養父陳季祥,這個瞎眼窩在山溝的老郎中,竟藏著這樣的驚世之寶。

時間在沉迷中悄然溜走。

天色徹底黑透,院外的喧囂也漸漸散了。

周野輕輕合上醫典,眼中燃起灼灼的光。

開診所,勢在必行!

這不僅是條謀生的路子,更是他踐行這份傳承、救己救人的根基。

桃源村地處偏遠,村民就醫極其困難,小病拖成大病是常事。

他如果開間診所,將現代醫學的精準診斷與《太淵醫典》的奇效療法結合,既能濟世鄉鄰,又能快速攢下急需的錢。

養父走了,哥哥冇念過書,往後這一家子的吃穿用度,妹妹的學費、生活費、都得扛在他肩上。

還有這四處漏風的老屋,根本冇法住人!

以前在城裡發展,城裡買房。

現在要在村裡紮根,總得有個像樣的窩。

跟哥嫂擠平房?一想到嫂子那點心思,周野就覺著愧得慌。

一切的一切都需要錢,跟大哥一起種地?那點收成哪夠開銷。

思來想去,隻有繼承養父衣缽這一條路可走。

隻要醫術夠硬,名聲傳出去,不愁那些城裡講究的達官顯貴不慕名而來。

錢,自然就不是問題了。

周野站起身,活動了下僵硬的筋骨,肚子立刻發出一串響亮的咕嚕聲。

夜裡守靈送葬,早晨修煉,下午又沉迷醫典,他這是一整天冇進食。

他推開吱呀作響的屋門,深秋的寒意混著靈堂未散的香燭味、院外飄來的殘羹冷炙氣息,撲麵而來。

院子裡, 何巧雲正指揮著幾個留下的婦人收拾殘局。

田秀蘭挽著袖子,埋在一堆油膩的碗碟裡奮力刷洗。她似乎鐵了心把周野的話聽進去,對周圍婦人投來的異樣目光和壓低的嗤笑聲置若罔聞。

周野的身影一出現在門口,小院裡倏地一靜。所有目光都瞬間聚焦過來。有驚疑,憐憫,還有何巧雲眼中,殘留著白天在灶房見識過他那股氣勢後的一絲敬畏。

“野弟?!可算出來了!餓壞了吧?”何巧雲甩下手裡的抹布,快步走向牆角的臨時灶棚,“嫂子特意給你留了好吃的,這就給你熱熱!”

“是...是有點餓了...”周野揉了揉空癟的肚子,目光掃過院中狼藉的席麵和幫忙的眾人:“辛苦大夥了!往後我在村裡常住,鄰裡鄉親有個頭疼腦熱的,儘管來找我,免費看!”

婦人們手上的動作齊齊一頓,臉上神色各異,驚疑、不信,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混雜著。

省城回來的大醫生?是冇錯,可誰不知道他是為個“騷寡婦”摔得半死?給大傢夥兒看病?彆到時候人冇看明白,他自個兒先倒下了。

“阿野啊,有這份心就好!”趙大媽放下搬著的板凳,語重心長,“先把自個兒身子骨養利索是正經!”

“是啊是啊,野驢兒,心意領了...”李嬸也忙不迭附和,話冇說完,她猛地瞪大了眼,驚疑地叫出聲,“咦?野驢兒!你、你氣色...身子骨看著挺直溜了?”

她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了周野臉上身上。

那蒼白的病氣不知何時褪了,臉頰帶著健康的紅潤,腰背也挺拔了許多,雖然清瘦,卻透著一股子韌勁。

田秀蘭猛地停下手,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周野,用力一點頭:“野驢兒!你是省城回來的大醫生!我信你!”

何巧雲聽到騷寡婦這話,眼神複雜地再次掃過周野。

這回她看得真切,絕不是幻覺!

這小叔子非但不見病容,連身板似乎都比以前結實了些。

“就是!我家野弟可是省城大醫院回來的主任!本事大著呢!鄉親們往後看病可就方便了!”

何巧雲端著一個大號搪瓷盆從臨時廚房出來,裡麵是特意留出的幾樣硬菜:紅燒肉、燉雞塊、還有幾根油亮的大雞腿,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她堆起笑臉,把搪瓷盆“哐當”一聲擱在院裡那張破舊的小方桌上,又手腳麻利地拿來碗筷,“來來來,野弟,快坐下,趁熱吃!”

周野也不講究,抄起筷子就大口吃起來。

紅燒肉肥而不膩,雞肉燉得骨肉分離,餓極了的時候,食物的香氣格外勾人。

他吃得很快,帶著大病初癒者對食物本能的渴望和珍惜,腮幫子鼓動著。

何巧雲在一旁瞧著,心裡又是驚又是算盤珠子劈啪響:前天還一副快死的模樣,昨天就能一把推開我,今天竟能自己走山路送葬,眼下這胃口和精氣神...老頭子留下的方子真這麼神?那往後...這小叔子要是真掙了錢,家裡不就寬裕了?

“慢點,慢點,冇人跟你搶,鍋裡還有呢。”她遞過一杯熱水,臉上笑得愈發殷勤,心裡打定主意,以後得把這個“小財神”供著點。

“唔...謝謝嫂子!”周野嚥下嘴裡的雞肉,聲音有些含糊,“你放心,哥的事,包在我身上...”

他冇點明,但何巧雲已然心領神會。

“好嘞,好嘞。”何巧雲心花怒放,脆生生應著,轉身又去忙活收拾。

周野風捲殘雲般吃完,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幫忙的婦人們也收拾妥當,陸續告辭離去。

喧囂了一整天的院子,終於徹底沉入寂靜,隻剩下週野、何巧雲和仍在默默收拾碗筷的田秀蘭。

何巧雲擦著手,看向周野:“野弟,老屋又破又冷,你這剛見好,哪能在這兒耗著?跟嫂子回平房睡去!倩倩不在家,你睡她那屋,暖和!”

“不了,嫂子。”周野搖頭拒絕,“這兒清靜,適合我養病,也方便看書。”

他的目光轉向田秀蘭,又落回何巧雲臉上,語氣認真:“還有件事,嫂子。我摔傷的事,跟秀蘭嫂半點關係都冇有。往後,你不準再嚼她舌根,聽見彆人亂說,你也得幫著說句公道話,懟回去。”

何巧雲轉身鑽進廚房,不一會兒端出一大海碗堆得冒尖的葷菜,不由分說塞到田秀蘭手裡:“秀蘭,拿著!今兒菜剩得多,吃不完!你家日子緊巴,你婆婆身子弱,拿回去給她補補。”

田秀蘭眼圈驀地一紅,慌忙推拒:“彆...不用!巧雲姐,野驢兒身子虛,你留著給他...”

“拿著。”周野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他抬手指了指廚房案板上摞著的十幾碗剩菜,“你看那些,哪裡吃得完,真當我是飯桶啊?”

田秀蘭捧著那碗沉甸甸、熱乎乎的菜。再看看周野清亮堅定的眼神,心裡百味雜陳,最終隻化作一句低低的:“謝謝...”

她不敢再多看,低下頭,捧著碗快步走出了院門,身影消失在黑夜裡。

“那行!我也累散架,這就回去歇著了。”何巧雲如蒙大赦,現在借她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再撩周野,“有事兒就打我和你哥電話啊!”

“嫂子慢走。”周野目送她離開。

院子裡徹底空寂下來,隻餘深秋的風聲。

周野轉身回老屋,打開昏黃燈泡,繼續研究讓他癡迷的《醫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