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迷霧重重
楚瀟瀟的聲音雖輕,卻如同一道驚雷在李憲耳邊炸響。
他猛地湊近,蹲下身子,順著楚瀟瀟手指的方向,幾乎是平視著那片被陽光照射的皮膚。
屍體小腿上,那片被仔細清理過的區域內,確實顯露出一個非常模糊,幾乎與膚色無異的淡白色烙印。
而且,在他現在這個角度看去,烙印邊緣十分規整,像是用一種特定的工具印上去的,隱約還能看出類似於簡化後的獸形圖案,絕非自然形成的傷疤。
“這是什麼?”李憲眯著雙眼,努力看去,嘗試分辨,但那道淡白色的烙印極其模糊,掩在新傷之下,若非楚瀟瀟指出,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想來剛剛孫錄事也是如此,除非視線與屍體持平,否則根本無法察覺。
“一箇舊疤,或者說…是一種烙印…用燒紅的特製烙鐵印在小腿側麵的皮膚上…”楚瀟瀟的聲音壓得極低,眼神中出現一抹飄忽,似乎在追憶往事。
“十二年前,父親調任涼州都督,我曾隨父親去過涼州大營…”
楚瀟瀟的思緒一下子彷彿又回到了當年,那個跟在父親身後“爹爹…爹爹…”叫著的小姑娘。
“有一次騎著父親的‘青海驄’去河邊飲水,就曾看到一個兵士在河邊清洗腿上的箭傷,當時那人小腿上就有類似這樣的印記,比這個要清晰很多。”
李憲皺著眉頭,“這些印記代表著什麼?”
“我當時好奇,便詢問父親…”楚瀟瀟頓了頓,彷彿父親當年粗糙且溫暖的手掌還輕輕撫摸著自己的頭頂。
“父親告訴我說,那是涼州衛麾下執行隱秘任務的斥候,因其所執任務的重要性,因此烙下此印…”
她皺著眉,模仿著父親當年說話的口吻。
“因需要時常潛入敵營周圍探測情況,與內線對接,這烙印即是身份的象征,但同時…對於他們也是一種約束和示警…”
她怔怔地望著前方,似乎父親寬闊健碩的身姿就在自己眼前,喃喃地說著。
“一旦烙上,眾生都是涼州衛最為核心的斥候,掌握著許多邊防機密,乃至絕密敵情…輕易絕不能脫離。”
李憲猛地倒吸一口冷氣,臉色瞬間變得非常難看,“涼州衛麾下的精銳斥候?”
他的一雙瞳孔驟然一縮,瞬間便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涼州衛與左威衛大軍雖同駐守涼州,但互不同屬。
涼州衛乃地方鎮軍,常年駐紮在涼州大營,而左威衛則是朝廷十六衛之一,理論上是平級,隻是分屬不同的係統。
可…涼州衛的秘密斥候,怎麼會出現在刺殺朝廷命官的殺手隊伍中?
這個發現,讓之前的猜測瞬間變得清晰起來,而倘若這一切都是真的,這個結果也更加駭人。
李憲轉頭看了楚瀟瀟一眼,兩人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後壓下心頭激起的驚濤駭浪,不動聲色地扶著楚瀟瀟靠坐在一塊低矮的土牆上。
忽然,餘光瞥見不遠處的轅門附近,正在指揮著玉門軍清點戰利品的喻茂行,計上心頭。
他看似很隨意地走了過去,用腳踢了踢攤放在地上的幾柄鋼刀:“喻軍使,都有些什麼戰利品啊?”
喻茂行見是王爺前來,急忙行禮,“回王爺的話,不過是些平常的鋼刀,還有一些袖箭,並無其他東西。”
“哦~喻將軍辛苦…”李憲的話語十分隨意,就如同兩個久未見麵的朋友間閒聊一般。
“王爺客氣,這都是末將份內之事。”喻茂行再度拱手抱拳。
李憲擺了擺手,“喻將軍,不要這麼拘謹,本王無事,隻是隨便看看…隨便看看…”
喻茂行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便跟隨在王爺身後,於轅門前踱步。
“喻將軍…來西北有多少年頭了?”李憲有意無意地問道。
“稟王爺,末將是由永隆元年調任肅州出任參將。”喻茂行一邊與李憲閒聊,一邊監督著兵士們清點物品的動作。
李憲若有所思,扭頭看著他,“喻將軍來了近十三年之久了,想必對本地軍務十分熟知。”
還不等喻茂行開口,李憲卻自顧自地說著:“本王有一事好奇…”
“不知王爺所問為何?”
“如今這涼州地界上的斥候巡哨之事,是由涼州衛負責,還是左威衛負責?”李憲不緊不慢地問出了自己的疑慮。
喻茂行雖然有些奇怪王爺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極為恭敬地回答道:
“回王爺,按理來說,兩地諸軍,斥候本應各司其職,涼州衛主管境內巡視,探得小股頻繁騷擾的敵軍動態…”
話鋒一轉,眉頭微微蹙起。
“但約莫兩三年前,大將軍郭榮以‘大軍久駐於此,需統一邊防巡哨,避免號令不一’為由,呈報夏官獲準,將涼州衛麾下一支精銳的斥候營,整體劃撥到了左威衛麾下聽用…”
“等一下…”話音未落,李憲便出言打斷了他,“你是說涼州衛斥候營…全部?”
喻茂行點了點頭,“正是如此,如今涼州地界上能看到的斥候兵,基本都由左威衛的斥候營負責了,而涼州衛這邊,隻保留了一些普通的巡邊哨探,每十五日自山丹烽起,將這條線上的二十七座烽火台一一巡視。”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聞言,李憲臉上的肌肉難以察覺地抽搐了一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頃刻間化作一股冰冷的寒意,在身體內遊走,直透四肢,深入骨縫。
涼州衛斥候營,作為楚雄當年組建的邊軍最為精銳的一支哨探隊伍,竟然被整體劃歸了左威衛。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郭榮不費吹灰之力,而且可以名正言順地調動這些原本屬於涼州衛的精銳斥候。
而這些掌握大量邊防機密資訊的精銳,如今卻穿著紅色的緊身衣,化身為刺客,幾次三番來刺殺他這個皇帝欽封的親王和朝廷派查案的官員。
這已經不是他與楚瀟瀟當日商議後猜測的簡單的滲透了。
這是近乎明目張膽的利用,甚至是操控!
郭榮身為左威衛大將軍,即便不是整個陰謀的幕後主使,也絕對是這團迷霧核心位置上的核心。
否則,他怎可能坐視自己麾下的斥候做出這等形同造反的刺殺之舉。
要麼是他親自下令,要麼就是他默許甚至縱容了此事。
無論哪一種,他都罪責難逃…
李憲快步走回楚瀟瀟身邊,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團團烏雲。
他俯下身子,湊到楚瀟瀟耳邊,低聲將自己從喻茂行那裡得來的確切資訊告訴了她。
楚瀟瀟聽完,眼神也徹底冷了下來。
她之前對郭榮的懷疑,在此刻得到了近乎鐵證一般的支撐。
“王爺,我覺得有三種可能…”她用力晃了晃腦袋,儘可能讓自己清醒一些。
李憲壓低嗓音,用隻有兩人可以聽到的聲音問道:“哪三種?”
“第一…”楚瀟瀟頓了頓,環顧四周,確定冇有他人在場,這纔看向李憲,用同樣低的聲音說道:
“郭榮可能並非直接參與者,但他對此事知情,甚至可能掌握了部分證據…然而,他出於某種原因,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了這些事情的發生,包括這次在‘野狼坳’針對我們的刺殺…”
李憲聞言眉頭緊皺,臉上露著不解的表情,“他這樣做究竟為何?”
“為了利益,或者…自保…”楚瀟瀟冷靜道,“許是這十年間從中撈了不少好處,也許擔心徹查之下會引火燒身,動搖他在涼州的地位,他既然默認這種事情的存在,隻要動靜不太大,便無法威脅其在涼州的地位,也冇有必要深究…”
她略有停頓,擦拭了一下額頭上因左臂傷痛滲出的冷汗,“我們的到來,打破了這裡十年來的平衡,而刺殺事件,極有可能是在他默許之下進行,即便東窗事發,他本人冇有直接參與,則可置身事外。”
李憲思索片刻,搖了搖頭,“我覺得可能性不大,身為邊軍主帥,縱部下行刺殺欽差之舉,即便冇有他參與此事的證據,僅憑斥候身份,本王便能參他一個治軍不嚴之罪,而且,他若僅是默許,細細想來,無論幕後是誰,也不會放任這樣一個坐擁西北實權之人保持中立。”
“這便是第二種可能…”楚瀟瀟繼續說道:“郭榮並非此案最終的主謀,但他亦是幕後之人在西北具體執行此事的核心人物,是背後那個龐大勢力在涼州的代表…”
“你是說梁王?”李憲眼神一凜,當即想到了朝中最有可能插手邊疆事務的那個人。
楚瀟瀟不置可否,接著說道:“冇錯…不妨大膽猜測一下,朝中有人在下一盤大棋,或是梁王,或是太子,亦或是其他閣臣,邊關都是這棋盤上最為關鍵的核心。”
她隨手撿起一條枯草,在地上劃著,“郭榮在西北十年,手握重兵,完全有能力利用職權,為背後的主子鋪平道路,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資源,包括左威衛和涼州衛,甚至…在必要時以武力清除障礙…”
李憲陷入沉思,這個推測確有可能,而且可能性極大。
矛頭直指太子與梁王爭鬥的核心,無論是哪一方,若能掌控西北邊軍,甚至與突厥有所勾結,無疑於增加了非常大的籌碼。
也符合臨行前,狄仁傑對楚瀟瀟那幾句極為隱晦的提醒。
“若如此,似乎涼州的所有異常情況,都能解釋得通了…”李憲眼神閃爍,語氣沉重,“但這樣的話,我們要麵對的就不隻是一個郭榮,還有他背後那位身在神都,手眼通天的主子。”
楚瀟瀟點了點頭,“而且,即便是作為那個龐大勢力在西北的核心人物,他也極有可能隻知道部分核心機密,未必知曉全貌,這一點或許是他的保命符,也或許是我們的突破口。”
還冇等李憲張嘴,楚瀟瀟說出了最後一種,也是看似合理但卻比前兩種推測更加凶險的可能性。
“還有一種可能…他就是幕後主使。”楚瀟瀟說話間,語氣驟然冷了下來,“此人掌控左威衛,又通過合乎法度的手段將涼州衛精銳的斥候營納入其麾下,他有能力,也有動機策劃這一切…”
李憲細細想著楚瀟瀟的分析,片刻沉吟道:“若真是他…動機呢?說他貪財?他身為大將軍,俸祿賞賜已然不少,偶爾還能貪得一些空餉…說他為權?十年前便已是朝廷正三品大員,封疆大吏,他還有何可圖?”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王爺,官俸不過四百石,而軍馬zousi可從中謀取暴利,遠非皇帝賞賜可以相比…至於權力,右威衛大將軍王孝傑與他同品同秩,又頗為陛下喜愛,通過這種方式亦可以削弱其在崇州的力量。”
楚瀟瀟眼神一凝,沉聲道:“甚至…他還有可能勾結突厥,攫取更大的利益,刺殺你我,是為了阻止我們繼續查案,掩蓋其罪行,若真是如此,他便是整個西北地界上最大的禍首,權勢熏天,且心狠手辣。”
“你的意思是他所圖更大?莫非…”李憲忽然感到一陣心悸,“他要仿效當年徐敬業之輩?或是與朝中某位重臣裡應外合?”
楚瀟瀟也被李憲的一番猜測驚出一身冷汗,若真是如此,那牽扯的就不僅僅是邊關貪腐,而是動搖國本的大案了。
“而且我現在懷疑父親當年身死,一定是察覺到了他某些不軌之舉,才被其以‘龜茲斷腸草’滅口,從時間上推算,也應是如此。”
李憲重重吐了一口氣,“倘若真是這樣,我們在涼州可謂是步步殺機,他手握重兵,眼線遍佈,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之地。”
“無論哪一種可能,郭榮都深陷其中,無法脫身,是主謀也好,從犯也罷,他都想要了我們的命,我們也必須拚死一搏,逼他現身,這樣才能順勢摸清整個涼州案的脈絡。”
楚瀟瀟抬起胳膊示意李憲攙她一把,緩緩起身,儘管身體還有些虛弱,但她仍在堅持。
李憲扶著她緩慢地走了幾步,最終停在草棚外,目光堅定地看著楚瀟瀟,“無論如何,這涼州大營,我們必須去一趟…隻有接近他,我們才能分辨其究竟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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