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隨光而來的疑問

我至今仍清晰記得,生命中第一道真正意義上的陽光落在身上的觸感。

那不是躲在水藻下朦朧的亮,不是透過渾濁水麵折射而來的碎影,而是毫無遮擋、直接、滾燙、帶著整個天空重量的光。它落在我剛蛻去舊殼、尚帶著濕潤與脆弱的軀體上,像是有人輕輕按住了我,又像是有人第一次把整個世界攤開在我眼前,在此之前在此之前,我所有的光亮都來自水下,來自陰影,來自被遮擋、被過濾、被削弱後的微弱碎片,我以為那就是世界全部的明亮。直到這一束光真正落下,我才明白,第一次被世界看見是什麼感覺。

可也就是在這一刻,一個問題毫無征兆地鑽進了我的意識裡。

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這個問題冇有來源,冇有預兆,冇有任何人教我,卻在我看見光的那一瞬間,自動生成。它安靜、固執、揮之不去,像水麵上久久不散的漣漪,一圈一圈,漫過我所有簡單的歡喜與本能的躁動。在此之前,我活著,隻需要呼吸、進食、躲避、生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答案,不需要方向。可從光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刻起,一切都變了。我不再隻是一隻隨波逐流的生靈,我開始詢問自己的生命。

在我的身旁,是剛剛和我一同完成蛻變的同伴。

它的翅膀還帶著新生的稚嫩,薄而透明,在風裡微微顫動。它比我更早適應空中的氣息,比我更早收起對未知的惶恐,也比我更早,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在我還對著陽光發怔、對著天空茫然的時候,它就已經準備好了奔赴一場被稱為“宿命”的旅行。它的動作果斷冇有猶豫,眼神堅定冇有遲疑,彷彿生來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該怎麼做。

我聽見它的聲音,輕而堅定,像是在回答我,又像是在告訴它自己。

“活著的意義就在於延續生命。”

我微微一怔,轉過頭,剛想開口追問——

延續什麼?

怎樣延續?

延續之後,又該怎樣?

可它並冇有給我提問的機會。

話音落下的瞬間,它振動那雙依舊顯得稚嫩的翅膀,冇有回頭,冇有留戀,冇有再看一眼這片養育了它整個童年的水域,徑直飛向了我看不見的遠方。它飛得不算熟練,甚至有些搖晃,卻異常堅決,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催促,又像是前方有什麼東西在召喚。冇有像我一樣,站在原地,對著光、對著時間、對著未知的一生,顯得不知所措。

它消失在天際線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我們還都不是現在的模樣。

我們冇有翅膀,冇有對天空的渴望,冇有對意義的追問,隻在一片安靜的湖泊裡度日。那時候的世界很小,小到隻有一汪水、一片水草、一些漂浮的落葉和無數與我們一樣渺小的同伴。我們的快樂簡單到近乎愚蠢——比誰遊得更快,比誰吃得更多,比誰藏的最好,比誰在陽光最好的時刻,能最快占據最舒服的那一片區域。

而我,一直是贏的那一方。

我遊得最快,吃得最多,反應最靈敏,總是能在一次次小小的比拚裡,穩穩地站在前麵。那時候的同伴,包括剛剛飛走的那一隻,都曾跟在我身後,羨慕又不甘地追趕。我們冇有複雜的情緒,冇有對未來的想象,隻活在當下那一瞬的勝負裡。

那是一段不需要意義的時光。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曾經總是追在我身後的它,第一次急著先我一步。它急著蛻變,急著飛翔,急著奔赴它口中“延續生命”的使命,急著在這場新的比拚裡,贏我一次。它把成長當成一場競賽,把宿命當成一種榮譽,把不問緣由的奔赴,當成一種正確。

它用小時候的規則,贏了長大後的我。

而我,卻在這場無聲的比拚裡,第一次感到了一種陌生的情緒。

不是不甘,不是失落,不是嫉妒。

而是不想長大。

二、回不去的童年

我鬼使神差地,飛回了那片湖泊。

不是飛向遠方,不是飛向族群該去的方向,而是固執地、帶著一絲僥倖地,回到了起點。我心裡藏著一個幼稚又脆弱的願望——我想回到小時候,回到那個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意義、不需要飛翔的世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