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錢知秋歎了口氣,看向顧昀初的目光裡交織著難掩的複雜與掙紮,但最終還是如實道:

“那便隻能在揭露真相時請個大夫在旁邊候著,儘可能護住二嫂……周全。”

廳中一時安靜下來。

顧昀初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瓷釉的冰涼透過指尖傳至心底。

窗外的風聲穿堂而過,卷著初春料峭的寒意,拂動鬢邊的流蘇。

顧遠亭沉吟片刻,開口道:“……周家執意退親,初兒也不願再嫁,這法子已是最為穩妥的了。”

他看向顧昀初,眼神溫和,“初兒,你說呢?”

顧昀初看著茶盞裡微微晃動的水紋,沉默良久才抬頭看向廳內眾人:“三叔說得是,侄女聽各位長輩的。”

她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商量的不是她的切身之事,而是尋常的家常瑣事。

隻是那捧著茶盞的手背,青筋微微隱現,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吳近月看著心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隻輕輕歎了口氣。

錢知秋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身子往前傾了傾:“對了,既然法子定了,那這會子——咱們是不是該去正院探望二嫂一趟?”

她看向顧昀初:“昨日我們到得晚,冇敢打擾。若再不緊趕著去,反倒顯得生分了。”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深意:“總得先去認認門,往後纔好走動。二嫂那邊,也得多見見咱們,往後那些‘旁人家的故事’說起來,纔不顯得突兀。”

吳近月連連點頭,附和道:“四弟妹說得是。這事得慢慢鋪墊,咱們多去幾回,二嫂跟咱們熟了,往後說什麼她都更容易聽得進去。”

“多謝二位嬸孃如此為我母女二人著想,”顧昀初垂下眼簾似要遮住眼底泛起的水光,“不過這會子天還算早,我擔心孃親還未起。”

顧昀初說著頓了頓,“可否勞煩叔嬸在此略坐片刻,我先去孃親那兒看看她的情況,再請叔嬸前去探望?”

“是該如此,”顧遠亭點頭,“若二嫂的身體實在不宜見客,我等便隻在她院中拜見便是。”

*

春日的庭院裡,風中還帶著殘冬的陡峭,遠處得幾樹桃花卻急不可耐的冒出了兩三朵粉白花苞,綴在枝頭欲綻未綻。

青棠將前後左右都仔細探察一番,確認無人後,才湊到顧昀初身邊壓低聲音問道:

“姑娘,您心中可有成算了?”

顧昀初的目光落在那幾朵桃花上,冇有立刻回答。

成算?

四嬸的法子確實穩妥,但若說成算——早在孫佩蘭同她提起退婚一事時,她就已經開始準備了。

那些要用來鋪墊的“旁人家的故事”,那些安神的藥材,還有那個她托人從外頭請來的、嘴嚴心細的醫婆……

她早已做足了儘可能周全的準備,正好與四嬸想到一塊兒去了。

“你覺得呢?”顧昀初收回目光,反問道。

“我?”青棠撓了撓臉,“奴婢覺得四夫人能和姑娘想到一塊兒去,定是個聰明人,若今後能讓她當侯夫人,姑娘就不必一個人強撐著了。”

顧昀初腳步微微一頓。

侯夫人……

“你說得對,她是個聰明人。”顧昀初這話似是肯定,但青棠一聽就暗自叫遭。

姑娘正在去看望夫人的路上,她卻偏偏在此刻提起今後侯府的女主人要換人。

青棠冇敢再說話,隻亦步亦趨的跟著顧昀初的腳步。

主仆二人一路沉默,空氣似都凝固了。

一路行至正院門口。

顧昀初正要進去,卻忽然頓住腳步,回頭看向青棠:“對了,那醫婆住在哪兒?可安頓好了?”

青棠低聲回道:“按姑孃的吩咐,安置在角門外的巷子裡,離侯府不遠。奴婢親自去看過,是個乾淨利落的婆子,嘴也嚴。”

顧昀初點了點頭:“讓她先住著,彆急著走動。等需要的時候,自會有人去叫她。”

青棠應了。

顧昀初這才進去。

*

正院裡,周霽如剛喝了藥,正倚在榻上閉目養神。周嬤嬤守在旁邊,手裡做著針線,見顧昀初進來,忙要起身行禮。

顧昀初擺擺手,輕步走到榻邊坐下,靜靜地看著母親。

孃親的臉色瞧著似比昨日好了些,可臉色瞧著還是蒼白。希望太醫說的是真的,隻要好好養著,再調理些時日,便能下床走動了。

隻是……

顧昀初垂下眼,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幾分。

周霽如似乎察覺到什麼,睜開眼恍惚了一陣,看清是顧昀初後,才勉強露出幾分笑意來:“初兒?你來了。”

嗓音溫柔,卻帶著股難以掩飾的虛弱。

顧昀初輕聲道:“三房和四房昨晚到了,這會子起了便想來看看您。我過來瞧瞧您今日精神如何。”

周霽如一聽,撐著身子便想坐起來,語氣裡滿是歉意:“他們來瞧我了?快請進來。”

說著喘了幾口氣,“對了,他們住的可還習慣?”

顧昀初輕輕將她按下,柔聲安撫:“娘,您彆急,人還冇到呢。至於吃住,我聽院中伺候的仆婦稟告,並未聽到有抱怨之語。”

周霽如這才鬆了口氣,卻仍唸叨著:“那就好,那就好。

“他們大老遠來幫忙,可不能怠慢了。回頭你讓人多送些炭火過去,這個時節乍暖還寒的,彆凍著。還有吃食上,讓廚房仔細些,彆總拿些清粥小菜糊弄人……”

她說著說著,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目光怔怔落在帳頂某處,整個人彷彿瞬間被抽走了力氣,許久冇動。

顧昀初握住她的手:“娘?”

周霽如回過神來,扯了扯嘴角,試圖掩飾那一瞬間的脆弱:“冇事,娘就是……想起你爹在的時候,他也最怕冷。每年開春,都要唸叨好幾回‘乍暖還寒,最難將息’……”

她冇再說下去,卻紅了眼眶。

顧昀初冇有說話,隻是握著她的手,靜靜地陪著。

片刻後,周霽如緩了過來,抬手拭了拭眼角,目光卻仍有些發怔,看向顧昀初時,語氣裡帶著幾分茫然:“娘冇事……方纔……你說什麼來著?三房四房……要過來?”

顧昀初點了點頭,抬手替她攏了攏肩頭的錦被。

周霽如忙道:“那你快讓人去迎迎,彆讓他們等久了。我這副樣子……周嬤嬤,快幫我攏攏頭髮。”

顧昀初按住她的手,輕輕搖了搖頭:“娘,不急。我讓人去傳話,您慢慢收拾。”

她轉身吩咐周嬤嬤去打水,又讓人去前頭傳話。

不多時,三房四房的人便到了正院。

顧昀初親自迎出去,將眾人引入內室。

周霽如已經梳洗過,換了身乾淨的素色中衣,靠在榻上,臉上帶著幾分病後的蒼白,努力撐出一抹溫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