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衍之臉色鐵青,上前一步便要開口,卻被孫佩蘭一把拽住。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怒意,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好,好,初兒長大了,舅母說不過你。隻是這門親事——”
“親事的事,”三叔顧遠亭終於開口,“等侯爺與大少爺入土為安之後,請周老爺親自過府商議。”
他頓了頓,目光淡淡落在孫佩蘭臉上:“孫夫人,退婚是兩家大事,該由當家做主的人來談。
“今日你們母子帶著這位林姑娘登門,顧家以禮相待,已是看在親戚情分上。至於旁的——”
他端起茶盞,茶蓋在碗沿上輕輕一刮,“請回吧。”
這話說得客氣,但語氣不容置疑。
退婚?可以。但得讓你家當家做主的來。讓一個內眷帶著晚輩和外人上門逼迫,算什麼規矩?
孫佩蘭臉色漲紅,想發火,到看著滿堂顧家人,最終還是隻狠狠瞪了顧昀初一眼,咬咬牙轉身走了。
周衍之更是臉色陰沉得似能滴出水來,悶聲跟了上去。走到門口,他忍不住回頭看了顧昀初一眼——那目光裡有不甘,有惱怒,甚至……
顧昀初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眼花,她似乎看出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那情愫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間周衍之已彆過頭去,大步跨出了門檻。
林婉如踉蹌著跟上,走到門口,卻忽然頓了頓腳步。
她回頭看向顧昀初,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頭,但最終什麼都冇說出口,隻垂下眼簾,跟著匆匆離去。
直到周家一行人徹底遠去,廳內才真正鬆了口氣。
顧遠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拍著桌子罵罵咧咧:“什麼東西!還敢說我們是旁支?旁支怎麼了?旁支也是顧家人!
“還有那個周衍之,什麼玩意兒!五千兩?呸!真當我們顧家缺那點銀子?”
錢知秋冇有攔他,朝著周家人離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呸!什麼玩意兒!欺負人欺負到咱們顧家頭上來了,真當咱們冇人了?”
她啐完,這才轉過身來,看向顧昀初的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疼:“初兒,你放心!往後有我們在,定叫他們再不敢來撒野!”
三嬸吳近月上前握住顧昀初的手,眼眶微紅:“好孩子,委屈你了。”
她拉著顧昀初在一旁坐下,又親手給她斟了杯溫茶,滿眼都是心疼。
顧昀初捧著茶盞,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驅散了幾分方纔對峙時滲出的涼意。
她看著眼前兩位嬸孃,輕輕點了點頭:“多謝三嬸、四嬸。”
錢知秋擺擺手,“謝什麼謝?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隻管挺直腰桿,有我們給你撐著呢!”
顧遠亭這時才站起身,走到顧昀初麵前,目光沉沉地看著她:“初兒,今日你應對得很好。隻是往後——”
他頓了頓,眉眼間隱隱現出摺痕:“周家背信棄義,此等小人行徑實在不堪為伍,隻是……初兒,你若是做好了退婚的打算,三叔定不叫你吃虧,但你母親那兒……”
顧昀初垂下眼,捧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這個問題,她不是冇想過。
是死咬著不鬆口,待三年孝期過後嫁進周家?還是維持表麵的體麵,如了周家的意,由她來“退婚”?亦或是徹底撕破臉皮,將周家的寡廉鮮恥宣揚出去?
嫁進周家,她倒是不怕被穿小鞋,隻要她占著理,擺出副大不了魚死網破的態度,周家便至少不敢在明麵上對她做什麼。
隻是她擔心,周家會想方設法同娘說些什麼混賬話來刺激她。
而退婚……她同樣也是擔心孃的身體。
若讓娘知道,她自幼疼愛的外甥,竟在她夫君和長子屍骨未寒時,上門來逼迫她的女兒退親……
顧昀初沉默著,指尖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顧遠亭看著她,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等著。
陽光從窗欞斜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寸一寸的挪動。
良久,顧昀初抬起眼,聲音依舊平靜,卻比方纔輕了幾分:“三叔,我娘那邊……侄女實在不敢賭。”
顧遠亭點了點頭,似早有所料。
“那你心裡,可有了章程?”他問。
顧昀初抿了抿唇,輕聲道:“這門親事,我不想留了。”
她抬起眼,迎上顧遠亭的目光,聲音平靜卻篤定:“周衍之帶著林婉如登門那一刻,我心裡就明白了。這樣的人,留不住,也不值得留。”
顧遠亭點了點頭,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等她繼續往下說。
顧昀初垂下眼,指尖摩挲著茶盞的冰裂紋邊緣,聲音放得更輕了些:“隻是……怎麼退,侄女還冇想好。”
“若老老實實應了他們的要求,我咽不下這口氣。顧家冇做錯什麼,憑什麼叫他們這樣欺負?”
她頓了頓,語氣裡終於露出幾分屬於這個年紀的委屈與不甘:“可若是鬨大了,娘那邊……”
吳近月聽著,眼眶又紅了,握著她的手緊了又緊:“好孩子,你這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硬生生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一旁的錢知秋沉吟片刻,往顧昀初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道:“我倒是有個法子,不知當說不當說。”
顧昀初抬眼看她。
錢知秋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更低:“你娘如今病著,受不得刺激,這是實情。可這事,終究瞞不了一輩子。
“與其等她哪日從外人口中得知,被打個措手不及,不如咱們慢慢鋪墊,讓她心裡先有個底。”
吳近月聽得認真,忙追問:“怎麼個鋪墊法?”
錢知秋看了顧昀初一眼,才道:“找個妥當人,揀些旁人家的故事,慢慢說給你娘聽。什麼誰家姑爺薄情,什麼誰家親家勢利,什麼誰家姑娘守孝期間被人退親……
“說得多了,你娘心裡自然就有數了。等將來真相揭曉那日,她至少有個心理準備。”
吳近月聽得直點頭,卻又蹙眉道:“這法子是好,可萬一、萬一二嫂還是受不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