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廳內的喧囂一時間消弭無蹤,說話聲最大的顧遠橋,更是下意識朝自家夫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孫佩蘭將眾人的神色儘收眼底,心裡越發有底。她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這才緩緩開口:
“初兒,舅母知道,這事著實委屈了你。可話說回來,強扭的瓜不甜。衍之他心裡已經有了彆人,你便是硬嫁進周家,往後又能落得什麼好?
“依舅母看,還不如拿了這五千兩銀子,往後踏踏實實找個知冷知熱的良人,豈不更好?”
她這番話說得推心置腹,句句都像是為了顧昀初著想。
周衍之也適時接話,語氣愈發誠懇:“表妹,我知道這五千兩彌補不了我對你的虧欠。可這是我的一片心意,往後你若有什麼事,周家也絕不會袖手旁觀。”
他說著,目光朝一旁的林婉如看去。
林婉如會意,也怯生生地開口:“顧姑娘,你、你就成全我們吧。日後我一定日日替你祈福……”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說到最後,幾乎清得聽不見了。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顧昀初的身上。
顧昀初始終安坐如鬆,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她靜靜地聽他們說完,這才緩緩抬起眼。
那目光清清淡淡的,先落在林婉如身上,隨即緩緩移向孫佩蘭,最後才定格在周衍之臉上。
“五千兩。”她開口,聲音平靜,“周公子好大的手筆。”
周衍之以為她動搖了,連忙接話:“表妹若是覺得不夠,數目還可以再商量——”
“不必了,”顧昀初打斷他,“周公子既然這麼喜歡算賬,那我倒想請教一件事。”
她轉向孫佩蘭:“舅母,我記得我外祖母在世時,曾將一箱子東西交給我母親保管。
“當年說是周家週轉不開,拿了一些田產地契來兌銀子。這些東西雖在我母親手中握著,可這些年田地上的收成出息,卻都還是周家在收。這事,舅母可還記得?”
孫佩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顧昀初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那些契書物件,我前幾日還翻出來看過。京郊的良田足有兩百畝,城中的鋪麵也有三間,攏共算下來,少說也值三千兩。
“至於周家這些年收的租子出息,怎麼也得有七八千兩了吧?”
她頓了頓,看向周衍之:“周公子既然願意補償,不如先把這些贖回去?賬算清楚了,咱們再說補償的事。”
周衍之的臉色驟然一變,連忙扭頭看向孫佩蘭。
卻見孫佩蘭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些地契的事,她是知道的。當年周家祖父做生意虧了,不得已拿田產抵債。
畢竟與其便宜外人,不如讓親女兒收著,算得上是兩廂得宜。
至於田產鋪子上的出息……這些年,他們都當這事兩清了,冇想到顧昀初竟在這個時候翻出來。
“你……”孫佩蘭乾笑著道,“初兒,你這話說的……一家人之間的你來我往,怎麼能說是債呢?
“再說了,田地上的出息,我們周家也冇白收,逢年過節送來的禮,哪一回薄待過你們侯府?”
“哎喲喲,”錢知秋語氣裡滿是不屑,“且不說侯府逢年過節回贈的禮數,單說你周家,這些年送來的禮,難道比得上你們私吞的那些錢財?”
錢知秋已然徹底看清了顧昀初的意思,當即站出來一臉譏諷。
顧遠橋更是緊隨其後,立刻高聲嚷嚷起來:“拿著我們顧家的錢,買我們顧家姑娘退親,你們周家不愧是商戶出身,真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
“你——”孫佩蘭被這夫妻倆一唱一和氣得臉色漲紅,指著錢知秋的手指都在發抖,“錢夫人說話可要講證據!
“什麼私吞?那是周家女兒給父母的心意,怎麼到你們嘴裡就成了債?”
“心意?”錢知秋臉上的譏諷更甚,“孫夫人原來也知道這是我二嫂孝順父母的心意,隻可惜,周家男兒卻不是個懂孝順敬重的。”
這話算是戳到周家母子的痛腳了。
若不是顧昀初執意要周衍之親自前來,孫佩蘭恨不得自己就將退婚一事敲定,哪裡容得旁人說自家兒子半句不好。
她臉色一沉,正要開口駁斥,周衍之卻先一步站了出來。
“四嬸這話,晚輩不敢苟同。”周衍之壓著怒氣,麵上仍維持著幾分讀書人的矜持體麵,“我對姨母一向敬重,隻是今日登門是為商議婚事而來,與孝順不孝順又有何乾係?”
“有何乾係?”錢知秋嗤笑一聲,“你姨母病在床上起不來,你不去探望,反倒帶著新人來逼她女兒退親,這叫敬重?
“周公子,你這書讀得,怕是把‘孝悌’二字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吧?”
“你——”周衍之臉色鐵青,指著錢知秋的手都在發抖。
孫佩蘭護子心切,騰地站起身來:“錢夫人!你說話放尊重點!
“況且今日之事,是我們周家與侯府的私事,輪不到你一個金陵來的旁支指手畫腳!”
這話說得極重,直接將“旁支”二字狠狠甩在了臉上。
顧遠橋大怒,拍案而起:“你說誰是旁支?我們是顧家人,怎麼就說不得?你周家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攀著我二哥爬起來的破落戶,真當自己是什麼高門大戶了?”
風水輪流轉,孫佩蘭怎麼也想不到“破落戶”三個字竟會落到她頭上。她臉色漲的通紅,指著顧遠橋,氣的半天說不出話來。
眼看雙方就要吵起來,三叔顧遠亭眉頭微皺,正要開口製止,卻聽顧昀初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卻讓廳中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顧昀初緩緩站起身,目光落在孫佩蘭身上,語氣依舊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舅母,四叔四嬸是我顧家人,是我父親的嫡親兄弟,怎麼就說不得?反倒是您——
“您口口聲聲說是我的親舅母,是我母親的親嫂子。可自我父兄去世以來,您來探望過我母親幾回?我母親的病,您可曾真心問過一句?我父兄的靈前,您可曾真心上過一炷香?”
孫佩蘭被問得啞口無言,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