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一聲通傳,彷彿往滾油裡潑了瓢冷水。
孫佩蘭笑容微滯,下意識抬眼朝門口望去,旋即又無所謂地堆起笑來。
不過是從金陵趕來的蝗蟲破落戶罷了。
周衍之亦然,甚至神色都未曾動過半分,依舊淡然處之。
倒是林婉如,指尖將素帕子絞得幾乎變形,飛快抬眼朝門口怯怯望了一眼,又慌忙垂落下去,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添了幾分惶然。
她咬著唇,身子往周衍之身後縮了縮。
腳步聲由遠及近,門簾被輕輕掀開。
三叔顧遠亭打頭走了進來,一身家常素布衣裳,無甚裝飾,卻自有一股沉穩氣度。身後跟著三嬸吳近月,亦是素淨裝扮,麵色溫和。
四叔顧遠橋一踏入前廳,目光掃過周家三人那一身光鮮,臉色當即就沉了下來,抬腳便要上前理論——
手腕卻猛地被人攥住。
四嬸錢知秋不動聲色拽了他一把,眼神淡淡往顧昀初那邊一遞,口型輕吐:沉住氣。
顧遠橋一怔,硬生生把火氣壓了回去。
錢知秋這才緩步上前,目光輕輕一掃,便將周家三人從頭到腳看了個遍。
“三叔、三嬸,四叔、四嬸。”顧昀初起身,斂衽一禮。
顧遠亭點點頭,目光掠過廳中三人,在周衍之身上頓了頓,又移開,沉聲道:“有客?”
孫佩蘭這才慢悠悠起身,略一頷首,連幾分體麵的熱絡都懶得維持。
“哎呀,是顧家三爺和四爺吧?”她開口,語氣淡淡的,“我是初兒的舅母。這是犬子衍之,這位是林姑娘,太常寺少卿家的千金。”
顧遠亭淡淡“嗯”了一聲,在主位旁落坐。
顧遠橋重重地哼了一聲,毫不掩飾臉上的不快。錢知秋也跟著冇有好臉色,挨著三嬸落座,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過周家三人。
廳中氣氛一時緊繃。
孫佩蘭率先開口,先假惺惺慨歎幾句顧家遭此大難,便話鋒一轉,徑直落到了退婚之事上:
“初兒,你是個懂事的。你父兄新喪,你要守孝三年,衍之今年已然十九,實在耽誤不起。他與林姑娘兩情相悅,今日過來,也是想求你一個成全。”
她說得輕飄飄,一副全是為了大家好的模樣。
周衍之立刻接話,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愧疚與為難:“表妹,此事確是我對不住你。我與婉如是一場意外,但情既已起,怎能辜負?
“我原本想待姨父……找個時間登門請罪,隻是未曾料到……”
他說罷,下意識看向林婉如,眼神裡帶著安撫。
林婉如咬了咬唇,聲音都在發顫:“顧姑娘,我、我知道我不該來。可我與周郎……我們是真心相待的。求求你,成全我們吧。”
她垂著眼,指尖發白,一臉惶惶不安,全無半分挑釁驕縱,倒像一隻被人架在火上烤的小獸。
吳近月眉頭微蹙。
錢知秋目光微動,眼底掠過一絲審視,麵上卻配合著四叔,朝周家三人投去一道鄙夷的目光。
顧遠橋聽得怒火中燒,又要拍桌,再次被錢知秋及時按住。
她輕輕搖頭,眼神往顧昀初那邊一遞,示意他先看——這戲纔開場,急什麼。
顧遠橋深吸一口氣,這纔將翻湧的怒火暫時壓下。
錢知秋的目光這纔不動聲色地落到顧昀初身上。這丫頭從他們進門到現在,一直安安靜靜地坐著,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
方纔周衍之那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換做尋常閨閣女子,隻怕早已泣不成聲或是怒不可遏,她卻靜如止水,彷彿聽得是與己無關的閒事。
顧昀初始終安坐如鬆,直到此刻才緩緩抬眼。
那目光清清淡淡的,落在周衍之身上,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周公子方纔說,這是一場意外?”她開口,聲音平靜,“那我倒想問問,是什麼樣的意外,能讓一個人忘了十三年的婚約,忘了兩家多年的情分,也忘了我父兄屍骨未寒?”
周衍之一噎。
顧昀初繼續道:“你說情既已起,不能辜負。那我問你,你我自幼定親,十六年的情分,又算不算情?我父兄生前待你百般照拂,又算不算情?”
周衍之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林婉如站在一旁,手裡的帕子絞得更緊了。
孫佩蘭見兒子被問得啞口無言,忙接過話頭:
“初兒,你這話就不對了。衍之與你的婚約是長輩所定,那是父母之命,算不得什麼情。他與林姑娘是兩情相悅,那纔是真心。你何必強求?”
“強求?”顧昀初看向她,“舅母,今日是誰登門求誰?是誰帶著新歡,跑到我跟前來求成全?
“你說我強求,我倒想問問,你們周家這是求人的態度,還是來強人所難的?”
孫佩蘭被她堵得說不出話。
周衍之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擺出愈發誠懇的姿態來:
“表妹,我知道這事是我對不住你。可感情一事,實在勉強不得。你若肯成全我和婉如,周家定不會虧待你。日後你出嫁,周家願出五千兩添妝,以表歉意。”
五千兩。
這個數字一出,廳中眾人神色各異,氣氛頓時變得更加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