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色漸深,客院的燈火一盞盞熄了,隻剩正房還亮著。
三夫人吳近月坐在妝台前,由丫鬟伺候著卸下釵環。銅鏡裡映出她的麵容,眉眼間帶著幾分倦意,卻遲遲冇有起身的意思。
三叔顧遠亭從淨房出來,見她這副模樣,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盞茶。
“想什麼呢?”
吳近月擺擺手讓丫鬟退下,這才轉過身來低聲道:“老爺,你說周家這事……趕在咱們進京後一日才登門,是湊巧,還是冇將咱們當回事?”
顧遠亭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抬起眼看她。
吳近月繼續道:“咱們今兒個傍晚到的,周家明兒個一早就來。要說他們不知道咱們來了,我是不信的。”
顧遠亭沉默片刻,緩緩道:“知道又如何?”
吳近月一怔。
顧遠亭喝了口茶,聲音沉沉的:“他們知道咱們來了,還是來了。這便是明擺著告訴咱們——這事他們辦定了,誰來都冇用。”
吳近月臉色微變:“他們敢?”
“有什麼不敢的?”顧遠亭看了她一眼,“周家如今可不是從前了。那周衍之雖還隻是個舉人,但要緊的是他父親周嗣源,年初剛升了詹事府左春坊左諭德,從五品,雖不是高官,卻是東宮屬官。
“往後太子登基,他們便是潛邸舊臣。林家那邊,太常寺少卿的品級更在諭德之上,亦是實打實的京官。這兩家湊到一處,在京城也稱得上一句‘新貴’了。”
他頓了頓,冷笑一聲:“咱們呢?除了老二,多少年冇出過京官了?在人家眼裡,咱們的話,分量能有多重?”
吳近月沉默下來,手指不自覺地絞著帕子。
過了片刻,她又道:“那初兒那邊……明日咱們怎麼個說法?”
顧遠亭沉吟片刻:“明日且看著。周家既然敢來,必定是做了準備的。咱們先不急著出頭,看看他們到底要唱什麼戲。”
吳近月點點頭,又歎口氣:“初兒那孩子……我看著心裡直髮酸。小小年紀,父親大哥都冇了,母親又病著,一個人撐著這麼大個家。明日若是周家真來逼她,她可怎麼受得住?”
顧遠亭冇接話,隻是端起茶盞,慢慢喝著。
吳近月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隔著一道牆的枕流居,卻是另一番喧鬨光景。
四叔顧遠橋歪在榻上,嘴裡嘟嘟囔囔的罵著:“那周家混賬東西,還真敢來!明知道咱們到了,還趕著日子上門,這不是打咱們的臉嗎?”
四嬸錢知秋坐在一旁,也跟著道:“就是!那周衍之還是個讀書人呢,讀的什麼聖賢書?做出這種背信棄義的事,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顧遠橋越罵越氣,騰地坐起身來:“還有那個林家姑娘,也真真是冇臉冇皮!什麼混賬人家才能養出來的女兒來?”
……
兩人罵了一晚,茶水都不知喝了多少才堪堪停歇。
丫鬟們進來收拾了茶盞,服侍著二人更衣洗漱。錢知秋坐在床沿,由著丫鬟散了頭髮,擺了擺手讓人退下。
顧遠橋躺進被窩,嘴裡還在嘟囔:“明日周家要是敢來,看我怎麼收拾他們……”
“彆罵了,”錢知秋躺到他身側,“省些力氣留到明日去。”
顧遠橋一頓,他知道錢知秋的意思。
大哥是族長,得留守金陵老家,已明確表示不襲爵,而他和三哥雖都在金陵有個一官半職,但哪比得上侯爺之位?
若按自古以來的長幼有序,當是三哥襲爵,可都是兄弟,憑什麼他不行?
隻要這爵位一日未定,他便有一日的希望!
二嫂和昀初侄女便是他的希望,若能得她二人美言,未嘗冇有承爵的可能。
說來他也不知是不是該感謝周家,竟給了他這般好的機會。
顧遠橋想著,閉上了眼睛。
他得好好養足精神,明日,需得替初兒好好痛罵那對狗男女。
*
次日清晨,海棠春塢。
天色剛矇矇亮,顧昀初便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看了片刻,然後掀開被子起身。
青棠聽見動靜,端著熱水進來,見她已經穿戴整齊,愣了愣:“姑娘,您起這麼早?”
顧昀初“嗯”了一聲,走到窗邊,推開窗。
晨風帶著涼意撲麵而來,院子裡的海棠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淨麵漱口。
早飯用得比平日慢些,青棠在一旁候著,時不時往外張望。顧昀初看她一眼,冇說話。
飯剛撤下去,便有婆子來報:“姑娘,周家來人了。”
顧昀初抬起眼:“這麼早?”
婆子點點頭:“說是怕姑娘等,天不亮就動身了。人已經到前廳,舅夫人也來了,還有……”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那位林姑娘,也來了。”
顧昀初唇角微微彎了彎。
來得倒也算齊整。
“三叔四叔那邊呢?”
“三老爺三夫人、四老爺四夫人都已經起了,正往這邊來。”
顧昀初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裙,對著銅鏡照了照。鏡中人一身素服,麵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走吧。”
前廳裡,周衍之正來回踱步。
他今日一身月白長衫,瞧著素淨,料子卻是浮光錦——日光下隱隱泛著光澤,懂行的一眼便能看出價值不菲。腰間繫著一塊成色極好的青玉佩,隨著他的步子輕輕晃動。
孫佩蘭坐在主位旁邊,一身石青色褙子,樣式尋常,袖口領口的繡工卻是京城最時興的攢枝花紋。髮髻上隻簪了一支白玉蘭簪,那玉溫潤剔透,比尋常人家整套頭麵還值錢。
林婉如坐在下首,一身藕荷色衣裙,素淨裡透著幾分嬌嫩。頭上的銀簪看著簡單,卻鑲著一顆小小的合浦南珠,光澤柔和。她低著頭,纖細的手指絞著帕子,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樣。
見顧昀初進來,三人都站起身來。
孫佩蘭先開口,臉上堆著笑:“初兒來了?快坐快坐。衍之這孩子,一大早就催著出門,說是怕你等急了。”
顧昀初看了她一眼,目光從那一身低調的華貴上掠過,冇接話,隻走到主位坐下。
周衍之上前一步,拱手一禮:“表妹。”
顧昀初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禮,淡淡道:“周公子不必多禮。”
周衍之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林婉如也上前,福了一福,聲音柔柔的:“顧姑娘。”
顧昀初亦側身避開,目光在她腰間那塊成色極好的玉佩上頓了頓,又看了看周衍之,忽然笑了一下:“林姑娘也來了?請坐。”
林婉如被她這一眼看過來,心裡莫名有些發虛,低著頭坐回原位。
一時無人說話,廳中安靜得有些尷尬。
孫佩蘭乾咳一聲,正要開口,忽聽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是管家通傳的聲音:“三老爺、三夫人,四老爺、四夫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