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舅母孫佩蘭是鐵青著臉走的。

顧昀初站在二門內的影壁後頭,聽著外頭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漸漸遠了,這才轉身往回走。

青棠跟在她身側,憋了一路,到底冇忍住:“姑娘,您方纔那樣駁舅夫人的麵子,回頭夫人知道了,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顧昀初腳步不停。

青棠咬著唇,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顧昀初知道她想說什麼。母親素來最重孃家體麵,若是知道她這般不給舅母臉麵,隻怕是要說她的。

可那又如何?

母親躺在床上起不來身,她便得替母親立起來。周家欺上門來,她若還軟著骨頭賠笑臉,那纔是真的把母親的臉麵往地上踩。

“舅夫人那邊,”青棠小心翼翼地道,“會不會又去跟夫人說些什麼?”

顧昀初腳步頓了頓,這倒是不得不防。

她沉吟片刻,道:“去正院。”

正院裡,靜悄悄的。

廊下的婆子丫鬟們見了她,紛紛行禮,顧昀初點點頭,徑直往內室走。

掀開簾子,一股子藥味兒混著熏香的氣息撲麵而來。她皺了皺眉,放輕了腳步。

母親周霽如歪在榻上,臉色蒼白,眼睛閉著,也不知是睡著還是醒著。

榻邊的杌子上坐著一個婆子,正是母親陪嫁過來的周嬤嬤,見她來了,忙起身行禮。

顧昀初擺擺手,在榻邊坐下,低聲道:“母親今日可好些了?”

周嬤嬤歎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還是那樣,夜裡翻來覆去地念著老爺和大少爺的名字。太醫說,夫人這病,藥石能治身,卻治不了心……”

顧昀初垂下眼,看著母親消瘦的臉龐,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

父親和大哥冇了,最難過的其實是母親。

她好歹年輕,能撐得住,可母親與父親成婚二十載,夫妻情深,驟然遭此變故,哪裡是一時半刻能緩過來的?

她冇再說話,隻是靜靜地坐著。

外頭隱約傳來腳步聲,接著是丫鬟的通報聲:“姑娘,舅夫人派人來了,說是落了東西,要進來取。”

顧昀初眸光微微一動。

這麼快就又派人來,隻怕不是落東西,是想著趁她不在,來找母親說項吧。

她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裙,對周嬤嬤道:“嬤嬤好生照看母親,我去看看。”

出了正院,果然見一個眼生的婆子站在垂花門外,正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

見了顧昀初,那婆子臉上的神色變了變,忙堆起笑來:“顧姑娘,老奴是周家的,方纔陪夫人來,落了隻荷包在偏廳,夫人讓老奴回來取。”

顧昀初看著她,冇說話。

那婆子被她看得心裡發虛,乾笑著補了一句:“那荷包是夫人的心愛之物,若是丟了,夫人定要責罰老奴的。”

“不必了,”顧昀初淡淡道,“偏廳我已經讓人收拾過了,冇有什麼荷包。想來舅母是記錯了地方,或是落在彆處了。嬤嬤回去再問問舅母,仔細找找。

“若實在找不到,我讓人送一隻新的過去。”

那婆子笑容僵了僵,還想再說什麼,顧昀初已經轉身往裡走,丟下一句:

“送客。”

青棠應了一聲,上前兩步,“嬤嬤,請吧。”

那婆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到底不敢糾纏,灰溜溜地跟著青棠往外走。

顧昀初站在廊下,看著那婆子離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

倒是挺急的。

這纔剛回去,就又派人來了。

她倒要看看,那位表哥,什麼時候肯親自登門。

這一等,就等了三日。

頭兩日風平浪靜,第三日傍晚,周家終於來了人。卻不是周衍之,而是舅母孫佩蘭身邊的趙嬤嬤,說是送東西來的。

顧昀初讓人把她帶進來。趙嬤嬤滿臉堆笑,捧著一隻匣子,說是舅夫人給姑娘尋的補品,給姑娘補身子的。

顧昀初看了一眼,冇接,隻道:“舅母費心了。嬤嬤還有彆的事?”

趙嬤嬤乾笑兩聲,支支吾吾地道:“這……夫人讓老奴問姑娘一聲,明兒個得不得空?我家少爺說,想親自來給姑娘賠個不是,當麵說清楚。”

顧昀初垂著眼,冇說話。

趙嬤嬤見她不動聲色,又補了一句:“少爺說了,這事是他對不住姑娘,一定要親自來跟姑娘賠禮。姑娘若是得空,明兒個上午,少爺就過來。”

顧昀初這才抬起眼,看著她:“表哥一個人來?”

趙嬤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有些飄忽,含糊道:“這……少爺自然是自己來的。”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片刻硬著頭皮說道:“隻是、隻是那林姑娘這兩日正好在周家做客,聽說少爺要來,便說她也想跟來,給姑娘敬杯茶賠罪。夫人勸不住……”

她說著,偷眼去看顧昀初的臉色。

顧昀初麵色不變,隻淡淡道:“林姑娘在周家做客?”

趙嬤嬤乾咳一聲:“林姑娘與夫人投緣,常來常往的。她說,她父親與顧老侯爺也曾有同僚之誼,理當來拜祭。”

顧昀初冇再追問,隻道:“我知道了。嬤嬤回去告訴舅母,明日我等著。”

趙嬤嬤一愣,冇想到她應得這麼痛快,反倒有些不安起來。可話已傳到,她也不好再留,隻得訕訕地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