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襲爵的聖旨一時半會下不來,府中表麵一切如常。三房四房依舊日日來正院請安,話裡話外從不提襲爵之事,彷彿那日進宮不過是一場尋常拜見。
唯有周霽如的身子有些反覆,回府當夜便發起低熱。醫婆說是勞累所致,要好生將養幾日。顧昀初守在榻前寸步不離,一直到周霽如退了熱,她才稍稍鬆了口氣。
這日午後,周霽如精神稍好,靠在榻上翻看賬冊。顧昀初坐在一旁看書,時不時抬眼看看母親。
“娘。”她忽然輕聲開口,“女兒有個想法。”
周霽如抬起頭:“什麼想法?”
顧昀初放下書,神色認真道:“女兒想親自去家中田產、鋪子鋪麵走一走。近來府中多事,底下人難免心思浮動,若有那等欺上瞞下、暗中做手腳的,咱們也能早做防備。
周霽如聽著,目光裡露出幾分欣慰:“你能想到這些,娘很欣慰。也罷,趁這時候去查點一番,心中也有個數。”
她轉頭看向周嬤嬤:“去把地契賬冊都拿來。”
周嬤嬤應聲去了,不多時捧來一隻匣子,打開來,裡頭整整齊齊疊著一疊地契文書。
周霽如接過,遞給顧昀初:“這是咱們名下所有的產業,你仔細看看。”
顧昀初接過,一頁頁細閱。田產、鋪麵、宅院,一一列明在冊。她看得極認真,翻至末頁時,指尖微頓。
她抬起頭,故作隨意地問:“娘,周家的那幾處地契,怎麼不在其中?”
周霽如愣了愣,隨即笑道:“那些地契雖在娘手裡,但這些年出息卻一直都是你舅舅舅母收著。娘想著,那幾張地契,往後就放進你的嫁妝裡,婚後再一併打理。”
顧昀初心頭一緊。
嫁妝。
娘還不知道,她已經和周家退了親。
她垂下眼,手指輕輕摩挲著賬冊的邊緣,“娘,女兒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顧昀初抬眼,目光清澈而堅定:“四嬸雖然答應,往後侯府內宅仍是咱們說了算。可終究侯府的主事人換成了四房。咱們手中真正能握住的,纔是立足的底氣。”
她頓了頓,繼續道:“這些日子,女兒從下人、從金陵來的親戚眷口中,也打聽了不少四房的脾性。
“四嬸確實精明能乾,四叔也講義氣。可人心易變,今日的承諾,明日未必還作數。唯有握在手裡的,纔是真的。”
周霽如聽著,目光漸漸沉了下來。
周嬤嬤在旁忍不住插口:“夫人,姑娘說得極是。那些鋪子周家收了這麼多年出息,若不抓緊收回來,到時是算姑孃的嫁妝,還是算周家的私產,可就說不清了。”
“你們說的,我何嘗不明白。隻是……”周霽如蹙眉沉吟,片刻終是點頭,“罷了,媽媽,你去將周家的地契也取來吧。”
說罷,又看向顧昀初,“若你舅舅舅母一時難以接受,你回來告知娘,娘再去與他們說。”
顧昀初笑了笑,心裡卻一陣發苦。
罷了,周家地契她早已收回,不必勞動母親出麵。娘身子未愈,能瞞一時,便先瞞一時吧。
*
次日一早,顧昀初便帶著青棠和兩個老成的管事出門。
她先去看了城外的幾處田莊。莊頭們早得了訊息,恭恭敬敬地候著,引著她四處檢視。顧昀初話不多,看得仔細,問得也細,一上午便跑了兩處莊子。
午後,一行人進了城,往“周家”名下的幾間鋪麵而去。
其中一間是綢緞鋪,位置不錯,生意也還興旺。掌櫃姓許,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殷勤地迎了出來。
顧昀初正要往後堂去看賬冊,卻聽門口傳來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
“喲,這不是顧家妹妹嗎?”
她眉頭微蹙,循聲望去。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子,一身簇新的妝花緞褙子,頭上簪著赤金點翠的步搖,通身上下透著富貴氣派,身後跟著兩個抱滿物件的丫鬟。
是柳映蓉。
這人她從小就認識,父親是安國公,比永寧侯府的品級要高。
但不知為何,柳映蓉從小就看她不順眼,總喜歡給她使絆子。
“柳小姐。”顧昀初微微頷首,神色清淡。
柳映蓉笑吟吟走近,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嘖嘖道:“顧家妹妹如今竟要親自打理這些俗事了?可見侯府如今,是真缺了主心骨。”
這話說得刻薄,青棠臉色一變,卻被顧昀初一個眼神止住。
“柳小姐說笑了,”顧昀初語氣平靜,“不過是閒來無事,出來走走。”
“閒來無事?”柳映蓉捂嘴笑了起來,“也是,顧家如今這般境況,妹妹是該多出來走動走動。隻是——”
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妹妹還有心思出來逛呢?我可瞧見,周家那位公子,近來與一位林姑娘走得極近,出雙入對,親密得很呢。”
顧昀初心頭一跳,麵上卻紋絲不動。
柳映蓉見她無動於衷,卻笑意更濃:“怎麼?妹妹竟不知道?哎呀,我還當你早已知曉了呢。也是,這種事誰好意思跟正主兒說呢?我也是心疼妹妹,才忍不住提一句。”
她說著,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憐憫:“妹妹也彆太難過。畢竟顧家如今……唉,周家公子年輕有為,想攀個高枝也是人之常情。妹妹想開些。”
顧昀初看著她,目光漸冷,正欲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沉清朗的聲音:
“這位小姐,慎言。”
眾人回頭望去。
貨架轉角處走出一個年輕男子,一身半舊的青色長衫,麵容清瘦,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像是許久冇有好好休息過。
柳映蓉眉頭一皺:“你是何人,也敢管本姑孃的事?”
男子並未回她,隻目光沉沉:“顧侯為國捐軀,聖上親賜諡號,追贈太子太保。你在此對忠烈之後冷嘲熱諷,莫非是覺得聖上的恩典不值一提?”
柳映蓉臉色一白。
她冇料到這人竟直接抬出聖上。
她咬了咬牙,恨恨地瞪了顧昀初一眼,轉身就走。丫鬟抱著大包小包,慌忙跟上。
鋪中一時清靜。
顧昀初看向男子,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多謝公子解圍。”
男子搖了搖頭,聲音略低:“小姐言重,在下不過是說了幾句該說的話。”
他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