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進宮謝恩的日子,定在了出殯後的第七日。
前一夜,顧昀初幾乎未曾閤眼。
她躺在床上,凝望著帳頂繁複的雲紋,腦海中反覆盤桓著明日入宮的種種變數——
母親的身體能否支撐,襲爵之事該如何措辭方能周全得體。
樁樁件件如亂麻纏心,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天剛矇矇亮,簷角還掛著未散的晨霜,她便起身披衣,匆匆趕往正院。
正院裡,醫婆正垂首為周霽如把脈。
顧昀初立在一旁,目光緊緊鎖著醫婆的眉眼,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片刻的安寧。
良久,醫婆緩緩收回手,起身躬身道:“夫人脈象較前幾日平穩許多,進宮一趟應當無礙。隻是切記不可過度勞累,亦不能情緒激盪,若能早些回來歇著,便是最好。”
顧昀初懸著的心稍稍落地,但仍上前一步追問:“當真這般穩妥?若是路上車馬顛簸,或是宮中等候時辰過久……”
醫婆聞言,溫聲笑道:“小姐儘管放心,老身一路隨行伺候。丸藥已提前備好,若夫人途中有任何不適,可隨時服用。”
聽聞此言,顧昀初才徹底安心,轉身望向榻上的母親。
周霽如靠在軟榻上,臉色比前幾日紅潤了些許,眼底雖藏著未散的疲憊,卻也多了幾分清亮。
她望著女兒緊繃的模樣,忍不住輕笑一聲:“你這孩子,孃的身體娘自己知道,不至於脆弱到這般地步。”
顧昀初鼻尖一酸,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隻化作一聲輕輕的“嗯”。
卯時正,晨光初透天際,母女二人穿戴整齊,攜手登車。
三房四房的人都來到府門前送行,乍一眼看去,竟比從前還熱鬨些。
馬車轆轆駛出侯府大門,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朝著皇城的方向緩緩而去。
紅牆高聳,宮門深邃,硃紅的宮牆在晨光中透著肅穆的威儀。
按宮廷禮製,外命婦入宮,須先至坤寧宮拜見皇後。
幸而皇後待人和善,見周霽如麵色蒼白,隻簡單問了幾句府中事宜,便令宮人引她們去偏殿歇息,又叮囑身邊的嬤嬤好生照看。
母女二人並未在坤寧宮待太久,便有禦前宮人前來傳召。
再次穿過重重宮門,走過長長的甬道,來到禦書房外。候旨的間隙,周霽如握著女兒的手,掌心微微出汗。
顧昀初知道母親緊張,輕輕回握,低聲道:“娘,冇事的。”
周霽如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
不多時,內侍出來宣召。母女二人整了整衣襟,低頭趨步而入。
禦書房裡焚著龍涎香,氣息清冽。顧昀初垂著眼,隻隱約感覺到上方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平身吧,”聖上抬手輕揮,“賜座。”
母女二人謝恩落座。
“顧侯父子忠勇無雙,為國儘忠,朕心甚痛。追贈太子太保,也是聊表朕的一番心意。”聖上沉聲感慨道。
周霽如聞言,眼眶止不住泛紅,連忙起身叩首謝恩。顧昀初跟著跪下,卻聽聖上抬手道:
“朕聽聞你近來身體不適,今日繁文縟節,便都免了。”
母女二人謝恩,重新落座。
聖上望著眼前母女,憶起往事,語氣漸柔:“遙想當年,你隨遠山進宮赴宴,還是個靦腆的新婦。不曾想,竟已過了數十載。”
周霽如眼眶微紅,輕聲應道:“謝聖上垂念。”
聖上頓了頓,又道:“遠山當年得此女兒,歡喜得逢人便炫耀。朕還記得,他說這孩子生得像你,眉眼溫柔,性子卻隨他,骨子藏著倔勁。”
顧昀初眼眶一熱,忍了又忍還是淚盈於睫。
爹……
周霽如垂著眼,聲音微顫:“侯爺他……最疼的就是這個女兒。”
話音落,殿內陷入一片沉寂,唯有龍涎香的煙氣靜靜縈繞。
片刻後,周霽如忽然開口:“聖上,臣婦鬥膽,有一事想求聖上示下。”
正欲張口的顧昀初一愣,冇想到娘竟搶在了她前麵。
聖上亦微感意外,頷首道:“說來聽聽。”
周霽如深吸一口氣,字字清晰:“夫君和我兒一去,隻留我們兩個女眷守著侯府。如今府中群龍無首,臣婦日夜難安。不知陛下,對襲爵一事可已有安排?”
話語委婉,意思卻再昭然若揭。
聖上一頓,隨即反問:“你這是在問朕,還是心裡早有主意?”
周霽如聲音愈發恭敬,但語氣依舊堅定:“臣婦不敢欺瞞聖上。永寧侯府以軍功立身,侯爺生前常言,顧家的根在沙場,在馬背上。
“故臣婦鬥膽,盼聖上念在侯爺與我兒為國儘忠的份上,為顧家擇一位能扛得起家業、守得住侯府根基的人。”
“看來你心裡,已然有人選了?”
“臣婦不敢妄言。如今在侯府暫住的三弟四弟與侯爺同出一脈,皆是忠良之後。
“隻四弟自幼習武,隨軍曆練多年,性子雖急了些,卻頗有幾分侯爺當年的風骨與銳氣。”
言罷,周霽如深深叩首,額頭貼地,久久未起。
顧昀初亦跪在母親身後,垂首靜候聖裁。
聖上看著叩首在地的母女沉默良久,忽然輕笑一聲,“你倒是個通透明白人。”
他抬手輕揮,“朕已知曉,你二人先退下吧。”
母女二人連忙叩首謝恩,起身退出禦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