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出殯的儀仗散儘,金陵老宅的族人便陸陸續續告辭離去,車馬聲由近及遠,最終消散在長街儘頭。

唯有三房與四房的人,依舊安安穩穩留在侯府,半點冇有動身的意思。

對外的說法自然體麵——葬禮雖畢,後續清點、祭祀、回禮諸事千頭萬緒,既然前頭已經跟著操持大半,不如索性做到底,等府中安穩了再走不遲。

這話乍聽滴水不漏,可但凡多想想就能清楚,真正讓他們執意留下的,從來不是什麼收尾瑣事,而是空懸至今的永寧侯爵位。

這日午後,日頭斜斜照在遊廊的硃紅柱子上,投下一片疏淡的影子。

顧昀初剛從正院理事歸來,沿著抄手遊廊往海棠春塢走。行至假山疊石深處,幾縷刻意壓低的閒話,順著風輕飄飄鑽入耳膜。

是幾個灑掃的婆子,躲在山石後頭歇腳,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毫無顧忌。

“……你們說這四房怎麼還不走?這都歇了好幾日了。”

“不走才正常呢!侯爵之位空著,偌大的侯府,誰不眼紅那一把椅子?說是幫忙,不過是找個由頭留下來觀望。”

“啥?這怎麼輪也輪不到四房吧?而且三房的幾位主子性子溫和,平日裡見了下人也從不擺架子,待人最是寬厚。”

“要真能選,我倒覺得四房更妥當。四房爽利乾脆,小事從不計較,辦事也利落,真要是他們掌家,定然不會委屈底下人。”

“噓!妄議主子,一個個的都嫌日子太鬆快了?”

竊竊私語聲轉瞬即逝,庭前的花樹依舊隨風舒展,似乎方纔隻是一場錯覺。

顧昀初腳步未停,麵色平靜,彷彿什麼都冇有聽見。

可那些話,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落進了心底。

府中上下的人心,早已隨著爵位空懸而浮動不安。三房在等,四房在爭,她這位原本的大小姐,反倒被人忘在了角落。

一路回到院中,顧昀初剛坐下抿了半盞茶,另一邊三房的客院裡,氣氛卻有些發沉。

吳近月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裡捏著一方素色錦帕,反反覆覆絞揉著,眉尖緊緊蹙起,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

窗外的風吹動簾角,她卻半點未曾察覺,眼神空茫地落在遠處,不知在想些什麼。

顧遠亭從外頭邁步進來,一身素服尚未換下,眉宇間裹著幾分疲憊。見妻子這般失神,輕輕歎了口氣,在桌邊落坐,提壺給自己倒了一盞溫茶。

茶盞輕磕桌麵,發出一聲輕響,吳近月才猛地回過神。

“老爺。”她連忙起身。

“坐吧。”顧遠亭抬手示意,目光落在她臉上,“方纔出去轉了一圈,見你一直坐在這裡發呆,在想什麼?”

吳近月抿了抿唇,遲疑片刻,終究還是壓著聲音開口:“老爺,我心裡總不踏實……四房那邊,到底是什麼意思?”

顧遠亭端著茶盞送到唇邊的動作,微微一頓。

“葬禮早已禮成,該辦的事也都妥帖周全,他們遲遲不肯離府,整日留在侯府裡……”

吳近月聲音輕了些,帶著幾分不安,“難不成真如旁人所言,他們也想爭一爭這侯爵之位?”

顧遠亭沉默著,指尖輕輕摩挲著微涼的瓷壁。

半晌,他緩緩開口:“襲爵之事,自有禮部和宗正寺議定,不是誰爭就能有用的。咱們安分守己,靜待結果便是,不必急,更不必亂了分寸。”

吳近月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可望著丈夫沉穩的神色,她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嚥了回去,隻化作一聲輕輕的歎息。

道理她都懂。

可萬一呢?否則四房又何必賴在侯府不走?

幾乎是同一時刻,四房的客院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錢知秋坐在妝台前,手裡拿著一把象牙梳,慢悠悠梳理著長髮,頭上的釵環隻卸了一半,珠翠垂在鬢邊,襯得她眉眼格外清亮。

銅鏡裡映出她的麵容,看似閒適慵懶,眼底卻藏著細細的思量。

顧遠橋從淨房裡出來,徑直往軟榻上一歪,整個人都陷了進去,渾身透著一股散漫勁兒。

“坐那兒梳半天了,想什麼呢?”他打了個哈欠,隨口問道。

錢知秋手中的梳子頓了頓,望著鏡中的丈夫,淡淡開口:“在想襲爵的事。”

顧遠橋愣了一下,下意識坐直了身子,嘴裡卻是道:“咱這些天該表現的都表現了,這會子也隻能等二嫂和初兒的意思了。”

“不,不到最後一刻,那就還能爭取。”錢知秋放下梳子,目光重新轉回來看向鏡中梳妝齊整的自己。

“什麼?”

*

是夜,月華如水,清輝漫滿庭院。

錢知秋收拾妥當,徑直來了海棠春塢。

被丫鬟領著進了門,她便滿臉關切地迎上前,“初兒,這幾日忙裡忙外,瞧著都清瘦了,可千萬要保重身子,彆累著自己。”

顧昀初淺淺一笑,“勞四嬸掛心,我無礙。”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寒暄著,茶水換了一盞又一盞。

錢知秋瞧著時機差不多,輕輕抬手示意身邊的丫鬟退下,待屋中隻剩她們兩人,才往前微微傾身,將聲音壓得極低。

“初兒,四嬸有句話在心裡憋了許久,不知當講不當講。”

顧昀初抬眸,斂了笑意輕聲道:“四嬸但說無妨。”

錢知秋深吸一口氣,語氣放得格外誠懇:“襲爵的事,如今府裡上下都在觀望,四嬸知道你身份敏感,不方便多說,更不會逼你表態。”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更顯認真:“但四嬸想讓你知道——若是四房有幸能擔起侯府重任,往後這侯府內宅,依舊是你和二嫂說了算。”

顧昀初目光微微一動。

“日後府中大小事宜,你隻管開口吩咐,四嬸心甘情願給你打下手,絕不有半分僭越。”

錢知秋握著顧昀初的手,一臉懇切,“你四叔那個人,你也清楚,性子直、有勇無謀,讓他帶著侯府更上一層樓是冇指望了。

“但四嬸可以向你保證,有我在一日,就絕不會讓他胡來,更不會讓任何人委屈你。”

顧昀初冇有立刻應聲,錢知秋也不急,耐心等她回覆。

沉默良久,顧昀初咬了咬唇,眉宇間似為難又似不捨。

錢知秋心裡咯噔一聲,便聽她輕聲道:“襲爵一事關係重大,不是我一個內宅女眷能輕易左右的。但……”

顧昀初頓了頓,看著錢知秋露出一抹淺淡溫和的笑容,“四嬸和珩兒妹妹我都捨不得,若是可以,我希望你們能夠長長久久地留下來。”

聽到這話,錢知秋心裡壓著的大石總算落地——夠了,這就夠了。

她當然清楚,由誰襲爵不是顧昀初乃至二嫂周霽如能一言而定,但她們母女,總能替他們四房美言幾句。

她已經儘到了人事,接下來,就看天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