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久後,金陵老宅的族人趕至京城,轉眼便到了父兄衣冠下葬之日。
這日天還未亮,府中已是哀樂低迴,靈堂內外燈火通明,前來送葬的族人賓客站了滿院。
顧昀初跪在靈前,一身重孝裹身。周霽如跪在她身側,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卻始終冇有落一滴淚,隻死死盯著那兩方靈牌,像是要把那兩行燙金字跡刻入骨血。
顧昀初悄悄握住母親的手。那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她心中一緊,卻不敢多言,隻握得更緊些。
金陵來的族人依次上前上香,幾位族叔族伯顧昀初隻見過一兩麵,此刻跪在靈前,或真或假地抹著眼淚,唏噓不已。
三房四房的人跟在其中,亦是紅著眼眶頻頻拭淚,一副悲痛模樣。
周家的人也到了。
周敬亭一身素麻走在最前,身後跟著孫佩蘭與周衍之。三人麵色肅穆,捧著祭禮,一步步朝靈堂走來。
顧昀初的目光下意識掠向母親,周霽如依舊長跪在地,滿腔心神都凝在靈牌上,對外界恍若未聞。
周家三人走到靈前,恭恭敬敬地上了香,朝靈位拜了三拜。
待到禮畢退下之際,孫佩蘭腳步忽然一頓,目光越過眾人,直直落在周霽如身上。
“妹妹。”她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幾人聽見,“你可要保重身子啊。這往後,偌大的永寧侯府,可還指著你撐著呢。”
周霽如抬眸看她,微微頷首:“多謝嫂嫂關心。”
孫佩蘭抬手拭淚,嘴角弧度卻透著幾分古怪:“妹妹說的是哪裡話,你我至親,我不疼你誰疼你?隻是……”
她輕歎一聲,目光輕飄飄掃過顧昀初,“隻是可憐初兒這孩子,尚未出閣便冇了父親和大哥,往後可怎麼立身?妹妹可得早早替她好好盤算纔是。”
這話聽起來句句都是關心,可那語氣,那眼神,總讓人覺得不對勁。
周霽如微微蹙眉,正要開口,卻聽顧昀初語氣平淡地先一步開口:“多謝舅母掛心。我娘身子孱弱,這些瑣事,就不勞您費心了。”
孫佩蘭臉上神色愈發怪異,竟有些似笑非笑的模樣:“初兒這孩子倒是懂事,妹妹養了個好女兒。”
她說著又上前半步,壓低聲音:“隻是妹妹,有些事要看開些。人走了便是走了,活著的人纔要緊。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周霽如看著她,眸中浮起幾分疑惑:“嫂嫂這話是什麼意思?”
顧昀初心頭一跳,正要開口打斷,卻見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握住了孫佩蘭的手臂。
“夠了。”
周敬亭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他看了孫佩蘭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卻讓孫佩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妹妹身子不好,莫要在此叨擾。”
孫佩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周敬亭一個眼神止住。
周敬亭轉頭看向周霽如,目光掠過一絲複雜,“妹妹好生養著,往後若有難處,隻管讓人捎信到周家。”
說罷,他拽著孫佩蘭的手臂,轉身離去。
周衍之跟在後麵,也忍不住回頭看了顧昀初一眼。
但顧昀初可冇心思去琢磨這對父子的心思,她隻瞧見娘望著周敬亭離去的背影,眉頭微微蹙起,似在思忖什麼。
“娘,”她輕聲喚道,“時辰快到了,咱們起身吧。”
周霽如回過神來,點了點頭,任由女兒扶著站起身。
就在這時,府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尖細的通傳聲刺破滿院哀樂,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聖旨到——”
這一聲通傳讓滿堂賓客皆是一驚。顧昀初連忙扶著母親重新跪下,滿院子的人也跟著呼啦啦跪了一片。
傳旨的是禦前親信內侍,身後小太監抬著幾口覆著黃綾的木箱,緩步走入靈堂。
內侍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永寧侯父子忠勇,為國捐軀,特賜諡號‘忠武’,賞銀千兩、絹帛百匹……蔭一子入國子監,追贈永寧侯為太子太保……”
滿堂賓客聽聞,無不麵露豔羨之色。
顧昀初率眾叩首謝恩,由族中長輩上前恭接聖旨,心中五味雜陳。側頭看向母親,周霽如跪於地上,麵色平靜,唯有眼眶微微泛紅,藏著難言的悲慼。
內侍宣完旨,又說了幾句安撫的話,便帶著人離去了。府中管事忙將賞賜抬進去登記入冊,賓客們竊竊私語,議論著聖上的恩典。
立在角落的周敬亭聽到“太子太保”四字時,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跳,轉瞬便恢複如常。
追贈太子太保,賞銀千兩,蔭一子入國子監……
這般身後哀榮,的確足夠耀眼。
可人死如燈滅,再高的虛銜,再多的賞賜,也換不回活人。永寧侯和獨子俱亡,隻餘下兩個內宅婦人,這份恩典,又能撐得了幾時?
不過是皇家做給世人看的體麵罷了。
他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譏誚。
另一邊,不少顧家人的目光也落在那幾口箱子上。
麵上哀慼未散,眼角甚至還掛著淚,可視線卻不由自主的跟著一起動。
在旁人看來不過是死後哀榮,撐不了多久的光景,可在他們看來,不說這侯爵之位,單是那“蔭一子入國子監”,就足以讓人眼紅了。
不過這恩典,顯然是要留給新侯爺的子嗣。
不少人思及此,偷偷拿眼去看顧遠亭,還有一小撮人,順帶也看了顧遠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