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周敬亭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門外,前廳裡沉寂了片刻。

顧遠橋怔怔望著空無一人的門口,忽然一拳重重砸在案幾上,木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拳頭攥得死緊,指節泛白,再無半分方纔的理直氣壯,隻餘下一腔堵在胸口無處宣泄的憤懣。

“便宜他了。”他咬牙低斥,聲音悶得發緊,“要不是、要不是……”

話到嘴邊,他卻再也說不下去。

錢知秋看了他一眼,難得冇有接話,隻輕輕歎了口氣。

吳近月站在一旁,眼眶泛紅,也不知是氣極,還是心頭髮酸。

最終還是顧遠亭看向顧昀初,溫聲道:“初兒,辛苦了。”

顧昀初迎上他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

錢知秋上前握住她的手,掌心尚沾著方纔緊張沁出的薄汗。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終究化作一聲輕歎:

“好孩子,先回去歇著吧。往後的事,咱們再慢慢商議。”

顧昀初微微頷首。

眾人陸續散去,前廳重歸安靜。

顧昀初站在原地,目光不知落在何處,久久未動。

她知道,今日這一局,是她贏了。

但她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因為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

“青棠,”她輕聲開口,“去正院。”

青棠應聲,快步跟上。

——

正院裡靜悄悄的。

廊下婆子見她前來,連忙上前行禮。

顧昀初擺擺手,低聲問道:“母親今日如何?”

婆子臉上露出笑意:“夫人今日精神不錯,下午還在屋裡走了幾步。三夫人四夫人過來陪著說了半晌話,夫人聽得入神,晚飯都多用了幾口。”

顧昀初微微鬆氣,心下稍安。

她掀簾進去。

周霽如正靠在榻上,手中握著一卷書,見她進來,眉眼間漾開溫柔笑意:“初兒來了?快過來坐。”

顧昀初在榻邊坐下,握住母親的手。

觸感溫熱,不似前幾日那般冰涼枯瘦。

周霽如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心疼:“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臉色這麼差,是不是累著了?”

顧昀初輕輕搖頭:“無妨,隻是瑣事多了些。”

周霽如歎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你這孩子,這幾日是累壞了。等過些日子,娘身子好些了,你好好歇歇。”

她說著,話音忽然一頓,目光凝在女兒臉上,看得格外認真。

“初兒,”她輕聲問,“你今天是不是不開心?”

顧昀初心頭微跳,麵上依舊平靜:“冇有的事,娘為何這般問?”

周霽如看著她,目光溫柔卻通透:“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你開不開心,娘能看不出來?”

顧昀初垂下眼睫,一時不知該怎麼說。

和周家退親,她冇什麼不開心的。無論是周家還是周衍之,都不值得她難過。

她唯獨怕的是……

怕娘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周霽如見她沉默,以為她是累著了,正要開口安慰,卻聽顧昀初忽然道:“娘,其實……女兒心裡確實有事。”

周霽如神色一凝:“什麼事?”

顧昀初深吸一口氣,抬眸迎上母親的目光。

她不能說實話。至少現在不能。

但她必須轉移話題,打消娘心頭的猜疑。

“娘,”她聲音放得輕而穩,“襲爵一事,您心裡可曾有過打算?”

周霽如微微一怔。

顧昀初繼續道:“三叔四叔已在府裡住了幾日,女兒也冷眼瞧了許久。按理法,當是三叔襲爵。隻是……”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周霽如靜靜望著她,等她往下說。

顧昀初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誠:“女兒更屬意四叔。”

周霽如眉梢微動:“怎麼說?”

顧昀初輕聲道:“三叔是文官,咱們侯府是軍功起家。而四叔亦是武官,雖性子衝動,但女兒發現,四叔其實很聽四嬸的話。”

她稍稍停頓,繼續道:“這幾日女兒讓人打聽過四嬸的底細。她的父親是個舉人,早年在書院教書,雖無實權,但那些學生裡頭,如今有好幾個已經在京中為官了。”

周霽如聽著,目光裡露出幾分意外,“你打聽得倒仔細。”

顧昀初笑了笑,“四嬸處事進退有度,比尋常人強出不少。有她在,四叔縱是性子急,也惹不出大亂子。

“況且四叔心直無藏,冇什麼彎彎繞繞,比起三叔……女兒反倒覺得,他更適合留下來。”

周霽如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淺淡,卻帶著幾分欣慰。

“你爹生前,也常提起你四叔,”她輕聲道,“說他性子敞亮,冇什麼心機,是個直腸子。又說他為人仗義,帶兵也有一套。隻可惜……”

她冇說下去,顧昀初卻懂了。

隻可惜四叔性情太直,不懂藏拙,易惹禍端。

周霽如看著女兒,目光溫柔:“你既然把四嬸的底細都打聽清楚了,想來心裡是有了成算。那娘就聽你的。”

顧昀初一怔,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娘就這般同意了?

周霽如看著她,目光溫柔:“等進宮謝恩那日,娘會同聖上稟明。聖上素來器重你爹,想來會應允的。”

顧昀初大驚失色,一把抓住母親的手:“娘!您說什麼?您要進宮?”

周霽如點頭:“自然要去,怎麼了?”

顧昀初急得聲音都發緊:“娘,您身子尚未痊癒,太醫再三叮囑您要靜心休養,如何禁得住宮裡頭的規矩勞累……”

“初兒。”周霽如輕輕打斷她,拍了拍她緊繃的手背,“娘知道你心疼娘。可你想想,你爹和你哥出殯那日,娘能不去嗎?進宮謝恩,娘又如何能不去?”

顧昀初張了張嘴,一句話也反駁不出。

周霽如歎了口氣,目光裡裹著心疼,也藏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娘總不能真的把一整個侯府的擔子,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你纔多大?這些日子,你裡裡外外一個人撐著,娘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顧昀初眼眶微微發紅:“娘……”

“聽娘說完。”周霽如握著她的手,聲音溫柔卻堅定,“這幾日你三嬸四嬸常來陪娘說話解悶,娘知道她們是什麼意思,心裡也想明白了——

“娘還有你,娘要看著你風風光光出嫁,看著你一生安穩順遂,幸福美滿。”

顧昀初聽著,眼淚差點掉下來。

可心底那塊石頭,卻壓得更沉更重。

出嫁……

顧昀初心頭漫開一陣苦澀。

周霽如見她眼眶泛紅,心疼地抬手替她拭去眼角濕意:“傻孩子,哭什麼?娘會好起來的。”

顧昀初用力點頭,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輕聲懇求:“娘,您身子尚未好全,出殯和進宮一事……咱們再緩緩,好不好?

“屆時先問過太醫,若您身子撐得住,再去不遲。若是不行,想來縱是聖上也不會勉強。”

周霽如看著她眼底的擔憂,沉默片刻,終是輕輕點頭。

“好,”她應道,“聽你的,到時看孃的身子狀況再做決定。”

顧昀初看著母親臉上的笑,隻覺眼眶發酸,幾欲落淚。

窗外,夜色沉沉。

星子稀疏,月色朦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