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周敬亭攥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極淡,卻裹著幾分陰冷叵測的意味。
“初兒,”周敬亭的語氣驟然轉沉,“你說這賬算得清楚,可舅舅怎麼記得,當年那些田產鋪子,是你母親親自過手交割的。”
他刻意頓了頓,字字往顧昀初心上戳:“你若是不信,咱們大可以去找你娘問一問。畢竟,她纔是當年經手之人。”
顧昀初目光一凝。
周敬亭將她的神色變化儘收眼底,心底頓時有了依仗,語氣更添幾分逼迫:
“你娘雖臥病在床,可當年這等大事,她總不至於全然忘記吧?不如舅舅這就去正院探望她,順便把舊事問個清楚——”
“你敢。”顧昀初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周敬亭看著她,嘴角笑容更深了幾分:“初兒,舅舅也是被逼無奈。你若將路堵得太死,舅舅隻能去找你娘評理。
“她總不會看著親兄長,被自家外甥女逼到無路可走吧?”
廳中一時靜得駭人。
顧遠橋騰地拍案而起,指著周敬亭的鼻子斥聲怒罵:“周敬亭!你還要不要臉?拿自己病重的妹妹做要挾!”
錢知秋和吳近月臉色也變了,上前一步護在顧昀初身側。
周敬亭卻渾不在意,目光死死鎖著顧昀初,隻等她鬆口。
顧昀初垂下眼,指尖微微收緊。
嗬,她就知道。
周敬亭見她垂眸不語,以為她是無計可施,正欲再說幾句,卻見顧昀初忽然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青棠。
“青棠,”她開口,“去靈堂,請幾位前來弔唁的大人過來。就說周大人有話要說,請他們做個見證。”
青棠立馬會意,轉身便走。
周敬亭臉色驟變,厲聲喝止:“站住!”
他看向顧昀初,目光裡帶著幾分驚怒:“你——”
顧昀初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未有半分動搖:
“舅舅不是要去找我母親評理嗎?正好,讓諸位大人一同聽聽。他們今日特來弔唁我父兄,想必對這種親族相爭之事,不會不感興趣。”
周敬亭臉色青白交加。
他死死盯著顧昀初,胸口劇烈起伏。
這丫頭……
這丫頭竟然敢拿此事反製他!
那些弔唁的大人,哪個不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若讓他們聽見他拿病重的妹妹來要挾外甥女,他周敬亭往後在京中還怎麼抬得起頭?詹事府的差事還怎麼當?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怒意,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初兒,你這是何必?舅舅不過是隨口一句戲言,怎會真去打擾你娘靜養?”
顧昀初看著他,冇有說話。
周敬亭被她看得心裡發毛,隻得訕訕退讓:“罷了罷了,便按你說的辦。八千七百兩,分五年還清,每年還兩千兩。那五千兩……”
“五千兩亦可分期,”顧昀初驀地出聲打斷,“您若一時拿不出,我可以寬限。但我有個條件。”
周敬亭看著她:“什麼條件?”
顧昀初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五千兩的欠條上需寫明緣由,是周家主動退婚,自願給付的補償,且這五千兩,須待欠款還清之後,再行償還。”
周敬亭臉色鐵青。
他盯著顧昀初,胸腔怒火翻騰,卻又無處發泄。
這丫頭,把每一步都算死了。
隻要這一萬餘兩銀錢未還清,周家便永遠被她攥在手裡。
偏偏他此刻,半點拒絕的餘地都冇有。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藏著惱怒,藏著無奈,更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好,”他說,“好。初兒,你贏了。就按你說的辦,這樣你滿意了?”
顧昀初看向青棠:“筆墨伺候。”
青棠應聲而去。
周敬亭立在原地,看著顧昀初的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
這丫頭的心性與手段,竟比他預想的還要狠絕。
可惜了,終究隻是個女兒家。
顧遠橋在旁邊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嗤笑出聲,錢知秋瞪了他一眼,嘴角卻也抑製不住地微微上揚。
片刻後,青棠捧來筆墨紙硯。
周敬亭提筆,一字一句寫下欠條。落筆至“周家主動提出退婚”一句時,他手腕猛地一頓,最終還是落了下去。
寫完後,他按下手印,將欠條甩給顧昀初。
顧昀初接過,逐字逐句仔細覈查無誤,才交由青棠妥善收好。
“舅舅,”顧昀初聲音依舊平靜,“今日的事,到此為止。往後周家按約還錢,兩家相安無事。若周家再生事端——”
她頓了頓,眸色愈冷:“就彆怪我顧昀初,翻臉不認人了。”
周敬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扯出一個笑:“初兒放心,舅舅說話算話。”
說罷,他一甩袖子,轉身便要離去。
“舅舅且慢。”
顧昀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敬亭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目光裡滿是疑惑與警惕。
顧昀初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打開來,裡頭靜靜躺著一張紅紙——周衍之的庚帖。
“舅舅既已親自登門,不如把這事一併了結,”她將錦盒往前遞了遞,“這是周衍之的庚帖,勞煩舅舅帶回。”
周敬亭臉色一暗,接過錦盒,“你的庚貼,我會在你父兄下葬後再送來。”
顧昀初對此毫不在意。她當然知道周敬亭這話的意思,不過是想將周家從退婚一事中的影響降到最低。
畢竟,若連她父兄還未下葬就退婚,難免會引來京中眾人猜忌,懷疑其中是否另有隱情。
顧昀初微微頷首,“有勞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