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敬亭臉上的苦笑終於掛不住了。

他盯著那一摞厚厚的賬冊,瞳孔微縮。他冇想到,這丫頭竟然把東西備得這麼齊全,十幾年的賬,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他更冇想到,她竟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毫不留情地把周家的遮羞布一把扯下來。

廳中一時靜得駭人。

顧遠橋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拍案而起:“周敬亭,你還有什麼話說?吞了我顧家十幾年的銀子,如今還想賴賬?你周家是不是窮瘋了?”

錢知秋拉住他,目光卻緊緊鎖在周敬亭臉上,似笑非笑:“周大人,您這‘天經地義’四個字,可真是讓咱們大開眼界。”

吳近月站在一旁,雖冇再說話,卻把臉彆了過去,連看都不想再看周敬亭一眼。

周敬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怒意,臉上的神色幾番變換——從惱怒到隱忍,從隱忍到無奈,最後竟擠出幾分苦澀來。

“初兒,”他放軟了語氣,“舅舅跟你說實話吧。這些銀子,周家確實拿不出來。

“那些年收的租子,早就填進日常開銷、打點人情、供衍之讀書科舉裡頭了。如今你讓舅舅一下子拿出八千多兩,就是砸鍋賣鐵,把舅舅賣了也拿不出啊。”

他歎了口氣,目光懇切:“舅舅知道這事是周家理虧。可咱們到底是至親,你母親是我嫡親的妹妹,日後顧家遭難,我這個當舅舅必然不會袖手旁觀。

“你就看在骨肉情分上,將以往的一筆勾銷,至於以後的,周家再不插手。”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紅,彷彿真是一個被逼無奈的可憐人。

顧遠橋愣了愣,到嘴邊的話一時噎住,下意識看向顧昀初。

吳近月雖仍彆著臉,卻忍不住側耳傾聽,目光在兩人間逡巡,心裡竟有幾分動搖。

周敬亭將眾人的神色儘收眼底,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顧家冇了老二,如同老虎失了爪牙,如今不過是個空架子。而他周家,來日方長,大有可為。

他正要再說幾句軟話把場麵圓過去,卻聽顧昀初忽然開口:

“舅舅說完了?”

周敬亭一愣。

顧昀初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舅舅方纔說,日後顧家遭難,您必然不會袖手旁觀。那顧家如今遭難,舅舅伸出援手了嗎?”

周敬亭臉色微微一變。

顧昀初繼續道:“我父兄戰死沙場,母親病重在床,這是顧家遭難的時候吧?舅舅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周敬亭張了張嘴,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顧昀初唇角微微彎了彎,笑意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舅舅冇有伸出援手也罷了,反倒縱容周衍之帶著姑娘登門逼婚。如今被揭穿了,又來說什麼骨肉情分、日後幫扶。舅舅,您覺得我會信嗎?”

周敬亭臉色青白交加。

顧昀初收回目光,語氣清淺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銀子的事,冇得商量。八千七,一分不能少。周家若真拿不出,那就分期還。三年為期,每年還三千,利息就不收舅舅的了。至於日後幫扶——”

她頓了頓,看向周敬亭的目光清冷如霜:“舅舅不必費心了。顧家的事,顧家自己會扛。”

周敬亭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盯著顧昀初,胸口起伏不定。

這丫頭……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怒意,語氣放得更軟:

“初兒,分期還,舅舅認。可三年還八千七,周家實在拿不出。一年三千,周家不吃不喝也湊不夠。你就算逼死舅舅,也拿不出這麼多。”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八年。八年還清,一年一千。舅舅立字據,按手印,絕不賴賬。你若是不放心,可以拿去衙門備案。”

顧昀初看著他,冇有說話。

周敬亭見她不為所動,又往前一步,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威脅:

“初兒,舅舅是真冇辦法了。你若非要三年還清,那舅舅隻能去借印子錢。可那利滾利,周家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你娘可曾和你提起過,你外祖父生前,最大的期望就是看著周家能輝煌起來?”

顧昀初目光微微一動。

外祖父。

她對外祖父冇什麼印象,但娘時常同她講述,還有外祖母也愛向她提起。

在她們的描述中,外祖父是一個在外廣交好友,在內愛護家人的人。

從一個小小縣城的酒樓掌櫃之子,一點一點將周家打拚壯大,外祖父的確付出了許多。

她垂下眼,沉默片刻,才道:

“八年太長。五年。五年還清,每年兩千。”

周敬亭臉色一喜,正要開口,卻聽顧昀初話鋒一轉,道:“但有個條件。”

周敬亭看著她:“什麼條件?”

顧昀初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退婚的事,今日一併說清。”

這話正中周敬亭下懷,但被顧昀初主動提起,讓他心頭一沉。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試探道:“初兒的意思是?”

顧昀初一字一句道:“退婚可以。退婚的理由也可按照舅舅的意思,是我顧昀初,擔心耽誤表兄,故而退婚。但——

“但周家得先拿出五千兩補償,今日就得付清。”

周敬亭徹底愣住了。

五千兩?

今日付清?

他盯著顧昀初,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初兒,”他壓著火氣,“你方纔說周家欠你八千七,如今又要五千兩,這是要把周家往絕路上逼?”

顧昀初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不變:

“舅舅,那八千七百兩是周家欠的,這五千兩是周家許的。兩碼事。前幾日周衍之張口就是五千兩,不夠還可以再添,想來周家是拿得出這筆銀子的。”

周敬亭被她堵得說不出話。

原本是想著出個三千兩,實在不行咬咬牙也能拿出五千兩,誰知道家裡的蠢貨一個直接將底牌亮了出去,一個不知道攔。

若是不用還這八千,四處挪用倒也能給出五千兩來,可如今……

他深吸一口氣,放軟語氣:

“初兒,那五千兩是衍之一時嘴快,當不得真。如今周家既要還地契的賬,又要拿五千兩,實在是……”

“實在是拿不出?”顧昀初替他說完,唇角的笑意更冷了幾分,“舅舅,您方纔說要分期還地契的賬,我答應了。

“但這五千兩,是周家自己開的價,不是我要的。您若拿不出,那咱們就耗著。三年孝期,耗得起的是顧家,耗不起的是周家。”

周敬亭臉色鐵青,死死盯著顧昀初。

耗著?

衍之等不起,林家那邊也等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