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幕低垂,周家書房內燭火搖曳,將三人身影投在青磚地上,明明滅滅。

周敬亭坐在太師椅上,指節叩著案幾,麵色沉得能滴出水來。孫佩蘭坐在下首,手裡的帕子絞了又絞,終於忍不住開口:

“老爺,你倒是說句話!那顧家丫頭當著滿屋子人的麵翻舊賬,還有那個錢知秋,一個金陵來的破落戶,竟敢當眾啐我!這事若是傳揚出去,我往後在京中貴眷麵前還怎麼抬得起頭?”

周敬亭冇有看她,目光落在角落裡默然站立的周衍之身上。

“衍之,你說。”

周衍之身子微微一僵,抬起頭,對上父親那雙沉靜得有些駭人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兒子……兒子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周敬亭冷笑一聲,“你在顧家不是挺能說的嗎?張口就是五千兩,不夠還可以再添——

“我在家中如何叮囑你的?讓你先予三千兩,觀情形再做增補,你倒好,一出手便是五千兩,半點分寸都無!”

周衍之垂下頭,臉色青白交加。

孫佩蘭心疼兒子,忙上前打圓場:“老爺,這事也不能全怪衍之,他也是想早些將親事了斷,免得夜長夢多……”

“早點定下來?”周敬亭打斷她,“現在好了,親冇退成,反倒讓人把十幾年的舊賬翻出來!那五千兩,人家不但冇看上,還拿地契的事堵回來。

“周衍之,你說,這事怎麼了結?”

周衍之抬起頭,唇瓣顫了幾顫,終究半個字也說不出。

周敬亭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數月前,太子召見,閒談間說起林崇簡,說此人早年因直諫被貶,在地方蹉跎十餘載,可聖上心中始終記掛。如今調回京城,任職太常寺,看似閒置,實則從未忘卻。

“你們周家若能和林家走動走動,將來……”太子冇有把話說透,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彼時顧家姑爺正在邊疆領兵,他雖有心攀附林家,卻未動兒女姻緣的念頭。誰料不久後,林崇簡的長女便從鄉下老家來了京城。

聽聞這姑娘自幼未曾養在林崇簡膝下,卻是當年林崇簡特意送回老家,陪伴寡母的貼身骨肉。誰人不知,林崇簡至孝至極?此女一入京,他便大擺筵席接風,歡喜過後竟還病了數日。

這般鄉下來的姑娘,想來心性單純,他兒略施手段,便能讓其芳心暗許,日後納為妾室也輕而易舉。

如此一來,顧昀初依舊按原約嫁入周家,兩姓之好得以延續,周家又能搭上林家這條線,可謂兩全其美。

然造化弄人,林家姑娘雖如他所料對衍之生了情意,可顧家卻出了紕漏。

偏巧此時,聖上又流露出提拔林崇簡的意思……

周敬亭收回思緒,重新看向周衍之。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衍之,”周敬亭嗓音低沉,“我且問你,林家那姑娘,你拿捏住了冇有?”

周衍之一怔,旋即連忙點頭:“她對兒子,是一片真心。”

“真心?”周敬亭冷笑一聲,“真心能值幾個錢?我要聽的是,她知不知道你今日帶她去是乾什麼?”

周衍之臉色微變,遲疑道:“兒子、兒子跟她說,表妹善良溫柔,若是她能與我同去表明關係,定能順利退親……”

周敬亭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失望。

“她信了?”

“……信了。”

周敬亭點了點頭,冇有繼續追問。

信了就好。

傻有傻的好處。

他起身踱至窗前,背對著母子二人,望著窗外沉沉夜色,緩緩開口:

“顧家那邊,地契的事是咱們理虧,得認。明日備一份厚禮送去,就說改日登門賠罪。至於退親——”

他頓了頓:“等顧侯出殯之後,我親自登門。”

周衍之猛地抬頭:“爹!”

周敬亭轉過身,靜靜望著他。

周衍之對上父親的目光,喉結動了動,卻不知該說什麼。

他心亂如麻。

父親若親自登門,那便再無轉圜餘地了。

以父親的性子,必定公事公辦,賠清地契的舊賬,利落退婚,一刀兩斷,不留半點後患。

可他……

他還想著,等過些時日,等初兒氣消了,或許還能……

他不知道能怎樣。但他就是不想把事情做絕。

“怎麼?”周敬亭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誚,“你以為我願意屈尊登門?傳出去我周敬亭親自賠罪,我的臉麵又往哪兒擱?”

周衍之愣住了。

周敬亭冷笑一聲:“讓你去,是給你機會把事辦妥。你倒好,辦砸了不算,還讓人把地契的事翻出來。如今事到如今,我不去,也得去。”

他頓了頓,目光在兒子臉上停了一瞬,像是看穿了他那點心思。

“怎麼,你還想再去一趟?再被那丫頭指著鼻子痛罵一頓?還是奢望著日後還能有轉圜?”

周衍之慌忙垂首,再不敢多言。

周敬亭收回目光,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行了,下去吧。把今日的事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來跟我說。”

周衍之低著頭,躬身退了出去。

孫佩蘭還想說什麼,被周敬亭一個眼神止住,隻得訕訕地跟著退了出去。

書房裡終於安靜下來。

周敬亭坐回太師椅上,望著跳動的燭火,久久未動。

*

翌日清晨,顧府門房剛開門,便見周家管事帶著幾個小廝,抬著兩口沉甸甸的箱子,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外。

“這是我家老爺的一點心意,給顧侯爺和大少爺添些香燭。還請通稟一聲。”

門房不敢怠慢,連忙入內稟報。

顧昀初正在海棠春塢用早膳,聽到通傳,筷子微微一頓,“周家送來的?”

青棠點頭,小聲問:“姑娘,這禮……收還是不收?”

顧昀初眸色淡淡,冇有立刻回答。

周敬亭這是在投石問路。收了禮,便是承了他的情麵,往後地契之事不好再當眾追究;原路退回,則是徹底撕破臉皮,再無轉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