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弟妹,四弟妹,快請坐。”周霽如抬手指了指榻邊的繡墩,聲音雖柔,卻透著掩不住的虛弱,“初兒,快讓人上茶。”
吳近月上前握住她的手,眼眶已經紅了:“二嫂,您彆忙活。我們就是來看看您,坐坐就走。”
錢知秋也湊上前,細細端詳著她的氣色,語氣裡滿是疼惜:“二嫂這氣色,比預想中要好些。隻是不知太醫怎麼說?”
周霽如勉強笑了笑:“太醫說,好好養著,等天氣暖和了就能下床走動。勞你們惦記了。”
“那就好,那就好。”錢知秋聞言,重重鬆了口氣。
顧昀初站在一旁,目光不動聲色地從眾人臉上掠過。
三叔和四叔隔著簾帳在外間落座,正低聲說著什麼,幾個平輩則站在後頭。
寒暄的話說了一輪,吳近月便主動起身告辭:“二嫂,您好好歇著,我們改日再來。”
周霽如拉著她的手不肯放:“再坐會兒……”
吳近月眼眶也紅了:“二嫂,您身子要緊。我們就在府裡住著,往後天天來看您。”
周霽如這才鬆了手,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定格在顧昀初身上,眸底交織著濃濃的欣慰,卻又帶著幾分不捨。
顧昀初上前一步,替她攏了攏肩頭的錦被,輕聲道:“娘,我送送幾位叔嬸。”
周霽如微微頷首,目光卻依舊追著眾人離去的方向,直至簾帳完全落下,才緩緩閉上眼。
*
出了正院,眾人沿著蜿蜒的遊廊折返。
錢知秋忽然放慢腳步,等顧昀初跟上來,壓低聲音道:“初兒,你娘這精神頭,比我想的還要差些。方纔說話時,說著說著就走神——是不是常這樣?”
顧昀初腳步微微一頓,旋即恢複如常,輕聲道:“是。太醫說,是因傷慟過度,心神損耗所致。需好生調養,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
錢知秋點了點頭,歎了口氣:“那就更要慢慢鋪墊了。急不得。”
她頓了頓,又道:“回頭我先挑幾則穩妥的閒書趣聞,你且瞧瞧哪個合適,咱們再斟酌著往你娘跟前遞。這事不急於一時,得徐徐圖之。”
顧昀初垂下眼,輕輕應了一聲:“多謝四嬸費心。”
錢知秋擺擺手,不再多言,快步跟上前頭的顧遠橋。
顧昀初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目光微微閃動。
徐徐圖之……
四嬸的確是聰明人。
她收回目光,和前頭的人換了個方向。
青棠跟在她身後,小聲問:“姑娘,現在去哪兒?”
顧昀初看了一眼天色,嗓音清冷:“回去吧,下午還有得忙。”
——
海棠春塢內,顧昀初臨窗而坐,目光凝視著院中的西府海棠,出神良久。
青棠端了茶進來,放在她手邊,不敢打擾,隻靜靜地守在旁邊。
過了許久,顧昀初忽然開口:“青棠,你覺得四房如何?”
青棠愣了愣,旋即答道:“四夫人聰慧通透,是個明白人,隻是四老爺性子略顯急躁莽撞。反觀三老爺,為人穩重,可惜三夫人性子稍顯柔和,不夠拿主意。”
顧昀初冇有做聲,青棠的評價亦是她的看法。
不過比起青棠對三叔四叔的看法,她卻有不同的見解。
三叔與四叔雖都在金陵為官,卻皆非要職,不過是靠著祖上餘蔭混個出身罷了。
三叔雖穩當,可混跡官場數十載,也不過一個從六品的錄事參軍,領著閒職,在金陵那樣的地方,實在算不得什麼。
四叔雖莽撞,但她也未曾想要倚仗其帶領侯府更上一層樓。有四嬸這樣的從旁看著,再……再兼父兄為國捐軀,想來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青棠看著顧昀初凝眉半晌,忍不住心疼道:“姑娘,這襲爵的事不急,咱們再看看也不遲。”
“不急?”顧昀初苦笑搖頭,“若是三房襲爵,順理成章之事我自然不急,可我若想要四房承襲,那便不得不急了。”
青棠愣了愣,一時冇反應過來。
顧昀初冇有過多解釋,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旁宗襲爵之事,少說也要三個月起步。
這中間要過禮部、宗正寺層層稽覈,還要核族譜、驗身世、議功勳,一樁樁一件件,皆是繁瑣的慢工細活。
可若是她想讓四房襲爵……
那便必須在葬禮結束後,立馬旁敲側擊地朝宮裡遞上話。
顧昀初垂下眼,修長的指尖輕輕敲了敲窗欞。
父兄為國捐軀,聖上必有恩恤。待喪事畢,她作為侯府如今唯一能理事的人,少不得要進宮謝恩。那便是最好的時機。
青棠站在一旁,見姑娘久久不語,便知此事冇有她想的那般簡單,安靜地守在一旁。
*
傍晚時分,燭火搖曳,顧昀初隻身前往靈堂。
父兄的靈位靜靜立在供桌上,香燭的氣息縈繞不去。她跪在蒲團上,看著那兩方靈牌,許久冇有動。
“爹,大哥,”她輕聲開口,“三房四房的人,女兒大致有了瞭解。三叔沉穩,三嬸良善;四叔莽撞,四嬸精明。幾個堂兄弟姐妹,也各有各的脾性。”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蒲團的邊緣。
“女兒心裡……有一個不成想的念頭,隻是遲遲拿不定主意。爹若是還在,定要罵我膽大妄為……”
她苦笑了一下,冇再說下去。
良久,她重重地向靈位磕了三個響頭。
起身之時,脊背已挺得筆直。
走出靈堂,夜風撲麵而來,帶著初春的涼意。她抬眼望向夜空,星子稀稀落落,像是不甚分明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