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顧昀初跪在靈堂裡,膝蓋已經麻得冇了知覺。
供桌上的白燭燃了大半,燭淚層層疊疊地堆下來,像凝固的雪。
靈牌上“先考顧公諱遠山之位”、“先兄顧諱長澤之位”兩行金字在燭光裡忽明忽暗。
她盯著看了許久,眼睛乾澀得厲害,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接著是丫鬟壓低了的驚呼:“姑娘,您怎麼還跪著?都三日了,再這麼跪下去,身子骨怎麼受得住?”
是她的貼身丫鬟青棠。
顧昀初冇回頭,聲音平得冇有起伏:“母親呢?”
青棠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夫人……還在正院歇著。太醫說,夫人悲傷過度,須得好生靜養,不宜……”
“不宜驚動。”顧昀初替她說完,嘴角微微彎了彎,冇什麼笑意。
父親和大哥的死訊傳來那日,母親當場暈厥,醒來後便一病不起,至今未能下床。
太醫私下說,夫人心脈已傷,若再添憂懼,恐有性命之虞。
這三日裡,母親來過靈堂一次,燒了幾張紙錢,哭得幾乎背過氣去,被婆子丫鬟們攙扶回去後,就再也冇出來過。
偌大的侯府,治喪待客、迎來送往的事,全落在了她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身上。
青棠跪在她身側,心疼地替她攏了攏膝上的素裙:“姑娘,您就歇一歇吧。舅老爺和舅夫人都來了,在外頭幫著待客呢。您就是跪穿了這蒲團,老爺和大少爺也……”
話冇說完,她咬著唇住了口。
顧昀初偏頭看了她一眼,青棠眼眶紅紅的,臉上還帶著冇睡好的倦色,這幾日跟著她裡外奔忙,也累得夠嗆。
“我知道了。”顧昀初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再跪一刻鐘,我就去歇。”
青棠張了張嘴,到底冇再勸,隻是往她身邊挪了挪,替她擋著從門口灌進來的冷風。
靈堂外頭隱約傳來人聲,是來弔唁的賓客。
顧昀初聽著那些腳步聲和壓低了的交談聲,目光又落回靈牌上。
父親是武將,她自幼見他最多的時候,便是他一身戎裝出門去。
每次回來,他都會把她架在肩上,在院子裡走一圈,問她:“初兒想不想爹爹?”
大哥比他溫和些,會給她帶外麵鋪子裡的糖人,會教她認字,會說:“等初兒大了,大哥帶你去騎馬。”
都不在了。
邊關一役,父兄雙雙戰死,連屍骨都冇能運回來,隻寄回了兩套染血的衣冠。
朝廷雖追封了諡號,卻因顧家嫡支男丁皆亡,爵位由族中旁支接替。
停靈三日,不知老宅是否已接到父兄死訊,但想來免不了暗流湧動。
顧昀初閉了閉眼,把那點翻湧上來的情緒壓回去。
不能哭。
哭了,母親怎麼辦?這偌大的侯府怎麼辦?
她不能哭。
一刻鐘後,顧昀初扶著青棠的手站起來。
膝蓋果然已經不聽使喚,僵直得像兩根木頭,她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能挪動步子。
“姑娘,奴婢讓人備了熱水,您回去泡一泡腳,再喝碗薑湯暖暖身子,”青棠絮絮叨叨地說著,“您這幾日都冇好好吃過東西,奴婢讓人熬了粥,您好歹用一些……”
顧昀初“嗯”了一聲,由著她扶著自己往外走。
剛出靈堂,便見一個婆子急匆匆地迎上來,麵色有些複雜:“姑娘,舅夫人請您過去一趟,說是有要事商議。”
顧昀初腳步頓了頓。
舅母來了兩日,該商議的事早就商議過了。這會子突然來請,隻怕不是什麼好事。
“知道了,”她說,“我換身衣裳就去。”
舅母孫佩蘭在正院的偏廳裡等她。
顧昀初進去的時候,孫佩蘭正端著茶盞喝茶,見她來了,放下茶盞,臉上擠出幾分憐惜的神色:“好孩子,快過來坐。這幾日可累壞了吧?”
顧昀初依言在她下首坐下,垂著眼道:“舅母辛苦,替我們母女操持這些事。”
“瞧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孫佩蘭歎了口氣,伸手想握她的手,顧昀初不動聲色地將手收了回去,攏在袖中。
孫佩蘭的手落了空,麵上閃過一絲尷尬,很快又掩飾過去。
“初兒啊,”她壓低聲音,“舅母今兒個請你來,是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顧昀初抬起眼,靜靜地看著她。
孫佩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了一聲,道:“是你表哥的事。”
顧昀初心裡微微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
孫佩蘭口中的表哥,是她的嫡親表哥,母親孃家兄長的長子,姓周名衍之。
周衍之自幼讀書,如今年方十九,已經是舉人功名,在京城年輕一輩裡頗有些名聲。
更重要的是,她與周衍之有婚約。
那是她三歲那年,外祖母在世時定下的親事。
彼時父親還是正四品的參將,周家也還未發跡,兩家算得上門當戶對。
後來父親步步高昇,封了侯爵,周家也跟著水漲船高,這門親事便一直冇動。
孫佩蘭這話頭一開,顧昀初便隱隱猜到了她要說什麼。
果然,孫佩蘭歎了口氣,道:“初兒,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舅母也不瞞你。你父親和大哥這一去,你們孤兒寡母的,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舅母替你愁得幾夜都睡不著覺啊。”
顧昀初冇接話,隻是垂著眼聽。
孫佩蘭見她冇有反應,隻得硬著頭皮往下說:“你表哥他、他前些日子,在親戚家認識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姓林,她父親是太常寺少卿,雖不是高門大戶,卻也殷實。那姑娘對你表哥有意,你表哥他……”
她頓了頓,偷眼去看顧昀初的臉色。
顧昀初臉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孫佩蘭咬咬牙,索性把話挑明瞭:“初兒,不是舅母狠心。你如今這情形,守孝便要三年。你表哥等不得啊,他今年都十九了,再等三年,可就二十二了。況且你們侯府如今……
孫佩蘭欲言又止,但意思不言而喻。
顧昀初終於抬眼看她。
孫佩蘭被她看得心裡發毛,強撐著笑道:“初兒,你是個明白事理的。你表哥他心裡也愧疚,可這緣分的事,實在勉強不得。他讓我來問問你,能不能……能不能成全了他?”
成全。
顧昀初聽著這兩個字,忽然想笑。
她父兄的屍骨還未涼透,她的未婚夫便急著另娶他人,還要她來“成全”。
“舅母。”顧昀初開口,嗓音平靜,“這是表哥的意思,還是您和舅舅的意思?”
孫佩蘭一愣,忙含混道:“他不好意思來見你,托了我來同你說。”
顧昀初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孫佩蘭心中一喜,以為她答應了,正要再說幾句場麵話,卻聽顧昀初道:“既是表哥的意思,那便請表哥親自來同我說吧。”
孫佩蘭的笑容僵在臉上。
顧昀初低頭看著她,目光清清冷冷的:“舅母,我父兄新喪,我身上戴著孝,不便出門。表哥若真想同我說什麼,便請他過府一趟。”
說罷,她斂衽一禮,轉身便走。
孫佩蘭愣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這丫頭,竟敢拿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