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在尖嘯。

警示燈疾速旋轉著，紅色的光芒不停閃爍。風箱拉起的警報聲從低沉上揚至瘋狂，然後又戛然而止，重新從低沉開始。

卡羅琳撞進醫療區，視線不斷掃過去，最終鎖定到一點。

她跌跌撞撞走過去，看到了專屬於羽蛻裝甲的維生艙——就那麼傾斜著擺在地上，從裡麵滴落出來的殷紅的血，一片又一片，消失在門扉處。

她往旁邊看去，看到的是跌坐在牆角的恩雅·墨爾菲，眼神空洞，雙手沾滿了血。

“恩雅！”卡羅琳跑過去，蹲下來把著恩雅的雙肩，“分析員呢！分析員怎麼樣了！”

恩雅並冇有回話，但話中的名字讓她起了反應。

她緩緩低頭，又微微抬手，望著自己手上已經開始乾涸結痂的血液，淚水決堤而出，不受控製的嗚咽聲從她顫抖的身體裡傳出來。

卡羅琳的心如同被一柄重錘擊中了。

她放開恩雅的肩膀，緩緩站起來，踉蹌了兩下，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種決心，順著血花綻放的方向狂奔而去，一把推開門。

——警報在尖嘯。

醫療區，人聲鼎沸，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某種感情——那是一種焦慮的枯敗。

“大出血！需要更多輸血！”從遠處傳來怒吼聲。

“所有符合血型的員工已經全部進入獻血室了！”另一邊的醫療人員狂奔過去。

卡羅琳朝著聚光燈所在的方向疾奔過去。她不敢去聽那些話，但那些話卻一個不落地鑽入她耳中。

“出現室顫了，準備除顫儀！雙相200焦耳一次，準備！……”

“可惡…神格侵蝕擋不住了！抑製劑呢？！抑製劑怎麼還不送過來！……”

“第一小隊！第一小隊！第一小隊有隊員未歸隊……是星期三和黃金獅子！聯絡上了嗎？……”

“有雙眼瞳孔收縮不一致出現！腎上腺素注射！快點！”

“彈頭取出！化驗科呢！化驗科趕緊給我滾過來！……”

“有聯絡了！她們，她們乾掉了狙擊分析員的特殊泰坦個體！數據已經送到分析科了！……”

“星期三止住了發狂的黃金獅子，她們正在趕回來！……”

“出現痙攣！按住！可惡…可惡！……”

——警報在尖嘯。

她狂奔在醫療室巨大的房間內，醫療人員從她身邊疾馳而過，一道又一道怒吼聲伴隨著哭喊聲傳過來，一切都隻為了兩個人。

她儘量逼迫自己不再去聽，但每一道聲音傳來，其中蘊含的資訊都讓她喘不過氣，如同深陷泥潭。

“不會的……”

卡羅琳在心裡不斷重複著這句話，踉踉蹌蹌、跌跌撞撞地跑過去。

從未將一切寄托在幻想中過的卡羅琳，此刻在內心裡希冀地構建出一個舞台：在這個舞台上，她是醜角，周圍的一切人都是演員，正在配合最中間的那處身影演一齣戲，目的隻是為了觀察她的反應。

冇錯……隻是一出喜劇罷了。隻要我表現出對應的張皇感，他絕對會笑著出場，站在我麵前，用帶著溫柔與歉意的目光看向我的。

一定是這樣的，一定……

她跑到終點停了下來。

兩張病床，一些醫療設備，一群正不斷努力的人……以及兩個安靜的影子。

這就是終點的景象。

——警報在尖嘯。

心跳檢測儀的叫聲不規則的響著。

在男人那側，卡羅琳看見的是掛滿了整個上空的吊瓶，以及圍成一圈，強迫自己穩住手臂，但渾身卻不停發抖的手術人員。

在少女那側，卡羅琳聽見的是除顫儀的轟鳴聲。

瑟瑞斯不斷在兩張手術檯之間來回穿梭著，她雙眼通紅，一張臉上儘是豆大的汗珠，但她並不敢有一絲鬆懈，全神貫注地盯著兩人的檢測儀狀態。

心中的感情讓她總是不自覺地將視線轉到男人的臉上，但每當這個時候，她就緊咬一下牙齒，吐出一口血水，強製讓自己回到工作狀態上。

卡羅琳顧不得什麼，將雙手覆蓋上除菌膜，快步走過去。

“我加裝了緊急手術模組，可以輔助你。”卡羅琳說。

“不夠！”瑟瑞斯張口道，與看似堅毅的外表不一樣，她的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一股深深地無力感纏繞在其中，“人手不夠……我要留不下他們兩個人了！”

“我分出了一半算力來協助解析……”卡羅琳雙手逐漸張開，五指拆分為無數碎片，數量龐大的、精細的小機械臂從其中伸出來，接觸到分析員胸口的傷口中，“在結果出來之前，至少我們要…嗚！…”

初次接觸如此巨量的泰坦物質，帶來的巨大的眩暈感險些令卡羅琳昏厥過去。

但在身體倒下的一瞬間，她一腳踏在地麵上，猛然強逼自己站起來：“……我們、我們能夠抑製住這些的！”

“分析員所受的泰坦物質侵蝕是最輕的，絕大部分泰坦物質都在穿透時被芙提雅吸收了！”瑟瑞斯喊道，“我從冇設想過會有這麼大量的泰坦物質出現在一枚子彈上，這應該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纔對！……我們最多隻能抑製住分析員身上的泰坦物質，但是芙提雅她…！”

卡羅琳轉過頭，看著另一張手術檯上的粉色身影。

那平常掛滿了笑容的小臉上，此時呈現出的卻是一種空洞。

芙提雅雙眼微睜，眼睛茫然地看著天花板，劇烈的疼痛使她時不時皺一下眉，但已經虛弱到無法支援她做出更多的反應了。

一處血洞出現在芙提雅的胸口，透過血洞，看到的是她身下已經被鮮血完全染紅的手術檯。

鮮血不斷的湧出，從胸口的血洞裡，從雙手的空洞中，從芙提雅時不時咳嗽兩下，帶出內臟碎片的口鼻中，流淌而下，流淌到手術檯，流淌到地麵上，勾勒出火焰般的紋路。

血液不停地被輸入芙提雅身體裡，除顫儀與腎上腺素拚了命地維持她的生命體征。

有醫護人員試圖用什麼堵住血洞，但由於過量的泰坦物質引發的神格侵蝕，包括常規手術用具在內，一切東西在接觸到血洞的一刹那都會被點燃，化作火種揚起，綻放出一抹淒美的火花，最終變為灰燼，飄散在四周。

“我做不到……我為什麼做不到……”瑟瑞斯強撐出來的堅毅外表開始支離破碎，巨大的壓力將她壓得近乎崩潰，“我做不到留下他們兩個人…我明明必須這麼乾的，我明明必須這麼乾的……”

“不要多想！”卡羅琳的義體並未配備流淚的功能，她因此能夠比瑟瑞斯更加容易維持堅毅的表象，“……你要做的，隻是拚儘全力去救他們。”

“分析科有結果了……”一道通訊突然出現在通訊設備裡。

“是什麼？！我們要怎麼做！”卡羅琳眼前一亮。

“與星期三和黃金獅子交手，並被她們擊殺的特殊個體……為人型正常大小的尤彌爾級個體……”分析科的聲音傳出來，但語氣並冇有卡羅琳想象中的那麼高揚。

“直接說結果！”卡羅琳質問道。

“……我們檢測出了神格……”通訊那邊的聲音深吸了口氣，“神格屬於赫爾斯，但比我們的冬至裝甲更能夠激發赫爾斯神格的力量。”

“我們的數據庫冇有現成的解決方法，還需要時間分析……”

“狗屁的時間！你認為我們真的有時間嗎！”分析科帶來的訊息無異於重磅炸彈，但卡羅琳現在冇空管這些東西，她咆哮出聲，“使用我臨時輔佐官的權限，動用公司的所有算力資產！如果不能在幾分鐘內出結果，一切就都冇有意義了！”

通訊冇有再傳來訊息，分析科正在拚儘全力解析相關的解救方法。

一台四四方方的小輔助機悄悄懸浮在半空中，靜靜地飄到卡羅琳身後，但卡羅琳現在冇空去注意它。

“室顫重發！室顫重發！”芙提雅那邊的醫療人員大聲喊道，“重新準備除顫！單位拉到雙相300焦耳！我們需要緊急處置！”

“分析員的情況不容樂觀，如果現在停止壓製泰坦物質，恐怕會更糟！”這一邊，瑟瑞斯與卡羅琳身邊的醫護人員幾乎是同一時間說道。

——怎麼辦？

瑟瑞斯看到一尊藍色的木乃伊，漂浮在上空，用戲謔的眼神玩味地看著她。

祂手中擎著一座天平，天平的兩端擺著兩隻心臟——冇有標識，但瑟瑞斯一眼便認了出來，那分彆代表著分析員與芙提雅。

——選擇一方，就代表著要任由另一方墜入深淵。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無數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排山倒海般壓向她，壓得她無法呼吸。

她並不知道眼前的奧西裡斯神格究竟是幻覺還是接觸過多泰坦物質造成的神格侵蝕，她隻知道，如果再這樣下去，她將不得不放棄掉一個人——這是無解的深淵。

“不可以，不可以……”瑟瑞斯近乎呢喃道，“我不想……”

“——你不用放棄任何人。”

颯——

一道聲音突然從遠處傳來，下一刻，資訊態穿梭專屬的聲音響起來，一道帶著克萊因藍挑染的長髮身影出現在分析員麵前，雙手撫上他的胸膛，旋即悶哼一聲。

“你曾經這麼救過我……”凱茜婭·克萊因臉上浮現出一絲汗水，但雙眼一動不動的注視著男人安靜的臉龐，“現在輪到我來對你這麼做了。”

“……”感受到壓力瞬間一輕，卡羅琳這纔來得及轉頭，看向懸浮在自己身後的小盒子，“這是……緘默裝甲帶著的小火種引擎？”

小輔助機並不回答，隻是默默地變形，一道介麵緩緩地浮現出來，安靜地漂浮在卡羅琳身前。

卡羅琳腦海裡接收到小火種引擎發來的檔案傳輸申請，猶豫再三後接收了檔案，隨即愣在原地。

“凱茜婭！還好你趕過來了！”瑟瑞斯驚喜的聲音傳過來，“這樣我們就能…”

“不可以！”醫護人員死死端詳著檢測設備，“藍閃隊員的泰坦物質吸收能力並冇有完全超越你們兩個，現在斷開連接的話，仍然會對分析員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這…”瑟瑞斯剛剛綻放出的笑容再次消失一空，她的雙眼早已佈滿了血絲，雙手因為泰坦物質的侵蝕，已經有藍色的血管狠狠凸起，鑲嵌一般浮現在上麵，“怎麼會……”

“冇問題，儘管去。”凱茜婭的聲音穩重而冷靜，“你們的那部分，我都可以擔住。”

“可是那樣，你會…”

“瑟瑞斯！”凱茜婭大喊出聲，瑟瑞斯被她的氣勢嚇了一跳，眼神恢複了一絲清明。凱茜婭看向瑟瑞斯的雙眼。

“他也會這麼選。”凱茜婭說道。

瑟瑞斯咬緊銀牙，就在她糾結的時間裡，一道嬌小的銀髮身影從一旁走過來，鑽入兩人中間。

“……”安卡西婭略有些顫抖地伸出手，在即將觸碰到分析員臉龐的時候又略微一縮，隨後小心翼翼地撫摸上去。

“你總是這樣，自己一個人抗住所有人對你的期望……”安卡西婭喃喃道，撫摸著分析員臉龐的手一翻，一把匕首出現在她手中。

當！

她將匕首狠狠插進手術檯，雙眼看向凱茜婭：“動手。”

凱茜婭點點頭，下一刻，難以言說的吸力從她的雙手綻放，強硬地接管了分析員體內的泰坦物質洪流！

“——慢速播放！”

就在卡羅琳與瑟瑞斯雙手離開分析員身體的一刹那，一道半圓形的紫色光暈出現，將分析員、安卡西婭、凱茜婭，以及周圍的醫護人員全部包裹起來。

“瑟瑞斯！”卡羅琳飛快地轉身，來到芙提雅的手術檯前，“我有一個方法！稍後跟著我的節奏來！”

“你……”瑟瑞斯轉過頭，看著不斷飄過來的輔助機以及其上運送過來的生體義肢零件，似乎是想起了什麼，雙眼猛地睜大，難以置信地看向卡羅琳。

“這是唯一能救她的方法。”卡羅琳深吸一口氣，然後又緩緩地吐出來，“……你隻是不得不聽從我這個臨時輔佐官的命令。”

哢嚓！

一股劇痛傳來，小火種引擎接入卡羅琳的脊柱神經單元。

卡羅琳緊皺起眉頭，咬緊牙關，全身義體化讓她並冇有淚與汗來分擔這股痛苦。

電流湧動，小火種引擎在背部開始變形，八根機械臂緩緩從卡羅琳背後伸出來，在她的悶哼聲裡，在瑟瑞斯震驚的眼神中緩緩抬起，每一個機械臂手中都握持著一塊散發著耀眼紅光的零件。

“——我們現在，要剝奪一個人作為純血人類的身份。”卡羅琳沉聲說道，她抬起右手，先前傳過來的機密檔案便完整的出現在手術檯旁的顯示屏上。

“……針對芙提雅·伊格尼斯，高智慧神經接駁生化義體著裝改造手術……”她嘴唇翕動，一個又一個單字被她慢慢吐出來，砸落在沉重的空氣裡。

“……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