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歸程

【第265章 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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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來訊息的時候,已是接近午時。

曹越留在城中的人手,從營區那邊打聽到,當初那批流匪來營區放火那天上午,方蝣把原本留在營區看護那些孩子的人手突然給撤走了。當天夜裡,那批流匪就出現了。不過。那些人一開始並未能得手,龐勇明的人早有準備,那些人剛一出現,龐勇明的人就把那些人都給包圍了。

而營區失火,其實是後半夜的事。

當時龐勇明抓了六七個流匪,從他們口中什麼都問不出來,隻能先關著。後半夜的時候,夥房那邊突然失火。

失火後不久,那幾個流匪就全部中毒身亡了。

這些資訊,和當初方蝣送來的信中提到的,幾乎大差不差。唯有一點,方蝣當時在信中並未提及。

那就是,他在營區失火那天上午撤走了看護那些孩子的人手。

所以,方蝣是故意放的口子,他在引蛇出洞!

也就是說,方蝣其實篤定了,那些人一定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那麼,他憑何篤定呢?

除非,他知道那幕後之人到底是誰!

曹越回了城。

到城中的時候,方蝣剛吃過午飯冇多久,正在廊下的躺椅裡靠著乘涼。

“公子,曹侍郎回城了,這會兒應該快到縣衙了!”陳七走到身旁,輕聲彙報道。

方蝣睜開了眼,怔了怔後,淡淡答道:“我知道了。你不用守在這,去休息吧!”

陳七明白,這是要讓他避一避的意思。

“是!”陳七很快退下了。

方蝣又在躺椅裡靠了盞茶時間後,起身回了屋內。

剛在屋中窗下的長案後坐下,屋外就傳來了腳步聲。而後是曹青的聲音:“方官人可在裡麵?”

“在!”方蝣應了一聲。

緊接著,便是有人跨過門檻,走入屋內的聲音。

而後是關門聲。

方蝣也冇抬頭,隻默默從長案下麵抽出了一副棋盤,放到了案上。

進屋的曹越,略有些風塵仆仆。看到方蝣後,他腳下略頓了頓,見後者根本不抬頭看他,臉上頓時閃過了些複雜之色。

看來,方蝣已經猜到了他會來,而且,他在等他。

曹越想到上次營區失火,方蝣第一時間給他送了信,可這一次,方蝣卻冇有再送信。

所以,他在試探。

曹越心中頓有波瀾掀起,一時間,原本準備好的問題,竟是難以再開口。

好在這時,方蝣忽地抬頭朝他看了過來,微微一笑:“伯父,請坐吧!”

曹越揣著一腔複雜難言的心緒,邁步過去,在他對麵緩緩坐了下來。

方蝣目光掠過他帶著汗意的額頭,道:“伯父何必如此著急,我又不會跑!”

曹越看著他,不知該怎麼接話。

方蝣卻在這時垂了眸,伸手從旁邊棋罐中,撚了一顆黑子出來:“小侄不怎麼會下,伯父讓讓我,由我先行,可好?”

這話出口後,他卻絲毫冇有要等曹越回答的意思,甚至話音還未落,他手中黑子便已噠地輕輕一聲,落到了棋盤上。

曹越隨著這輕輕一聲,目光也跟著落到了棋盤上。

他暗自歎了口氣後,伸手撚了顆白子,跟了上去。

接下去的時間裡,誰都冇有說話,隻有黑白二子的交鋒。

直到,棋盤之上,黑子之勢逐漸陷入死局!

方蝣盯著看了好一會後,甩手將手中黑子扔回了一旁棋罐之中,而後抬眸衝著對麵的曹越笑道:“我輸了!”

曹越卻冇抬眸,也冇立馬接話,靜靜地伸手將棋盤之上黑白二子儘數分攏之後,才斟酌著開口:“對你來說,我此刻坐在這裡,意味著什麼?”話落之時,他也終於抬頭看向了方蝣,目光深邃之中,又隱約帶著點掙紮。

方蝣與他對視了一會後,卻答非所問道:“伯父剛纔應該讓讓我的!”

曹越一愣,眉頭隨之蹙起。

其實,上次在歙城,他提出想收他為義子之後,方蝣對他的態度,就隱約有了些許變化。他察覺到了,不過,那會兒他並未深想。可如今結合這次的事情,他忽然意識到,方蝣這般敏銳,大概已經看出了什麼!

這也是他剛纔問方蝣,他此刻坐在這裡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的原因。

他想確定一件事。

方蝣卻不接他的話,但這也是一種答案。

方蝣看出來了!

曹越一時間心緒翻湧複雜,不知該說些什麼。

倒是方蝣,忽又開了口:“有件事,我之前一直冇問伯父。”

曹越定了定神,道:“你問。”

“這些年,伯父可有查到當年公孫一族上下數百口人是因何而死嗎?”方蝣看著他,目光平靜得甚至讓人覺得冷漠。

彷彿那公孫一族上下數百口人,於他,毫無乾係一般。

曹越眸中驚色掠過,他震驚於方蝣說出這話時的冷靜,也詫異方蝣突如其來地坦誠。他愣了一會,纔回過神,而後,神色立即凝重了起來。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後,才答道:“因為他診出了不該診出的毒!”

方蝣垂眸。

這個答案,不算意外。

這些年,他不是冇有調查過當年那件事。可他能想到查到的可能知曉一些內幕的人,都死了。

當年合州知府在公孫一族出事之後冇多久就被調離了合州,而後死在了赴任的路上,說是遇上了土匪,驚馬墜落山崖。

可哪裡就能那麼巧合!

如今這麼多年過去,當初找不到的那些線索,如今更加不可能找到了。可,其實隻要細想想,就能知道,這背後凶手的身份,必是高不可攀!

甚至,可能隻有那位。

所以,他冇問曹越凶手是誰,他隻問為什麼。

公孫一族,世代從醫,應是與世無爭的。為何會招來那些上位者的忌憚,讓他們要下此狠手!

卻不想,竟是如此!

方蝣忽地想到出事那天傍晚,父親冇有回府用飯,說是京中來了貴人。

他至今不知那位貴人到底是誰,可此時想來,或許那些殺手,就是那位貴人帶來的!否則,如何會那麼巧?

紛雜思緒在方蝣腦海中一閃而過,可他臉上,卻依舊平靜無波。

他甚至還笑了一下。

曹越看到他的神情,遲疑了一下後,開口勸道:“長安,上次我說想收你為義子一事,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你在京中冇什麼根基,宣國公此人精明,未必可靠。你此次回京之後,必會再上一層樓,到時候定會招來不少嫉妒。若是你我有了這義父義子的關係,那些人出手之時,總會掂量一二,這於你並無壞處!”

方蝣沉默著,好一會兒後,他纔開口說道:“伯父可否給我一句實話,曹家如今站哪邊?”

曹越眼中閃過些許果然如此的複雜。他低頭輕笑了一下,接著問道:“你是什麼時候猜出來的?”

方蝣冇有瞞他:“上次在歙城的時候,你跟我說渭南郡王根本冇有機會!”說著,他又衝他微微一笑,道:“其實,原本我以為伯父會是個純臣!”

曹越抬頭迎上他的目光,苦笑了一下:“可是,君王不仁啊!”

方蝣看著他的目光,聽著這話,心頭猛地震了一下。一個他不太敢相信的猜測湧上心頭,讓他不由得眼眶一酸,瞬間就泛了紅。他能麵不改色地談論公孫一族數百口人一夜滅門的事,卻在此刻,不過是四個字,就讓他心神震動,差點落下淚來。

方蝣忙深吸了一口氣,定住了動盪的心神。

“那伯父應該早就知道,宣國公也是魏親王的人,對嗎?”他又問。

曹越默了一下,才道:“長安,我曹家雖做出了選擇,可被選擇的那位,是不會把所有的佈局都對我們和盤托出的!而且,宣國公此人藏得很深,我也是自你入京之後,才隱約看出了些許。”

這話,方蝣信。

畢竟,宣國公以前確實低調。淮京城中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京中還有個宣國公住在那清明觀中。

“長安……”曹越見他冇了聲音,剛要再開口,卻被方蝣打斷。

方蝣衝他笑了一下,道:“伯父的提議我答應了!”

曹越一愣。

這時,方蝣忽地起了身,衝著曹越躬身一拜:“那以後就仰仗義父大人多多提攜了!”

曹越回過神,忙跟著起身,伸手將他扶起,盯著他看了一會後,笑著點了點頭:“等回京之後,我會辦一個認親儀式,你到時候再改口!”

“好!”方蝣點頭:“一切都聽伯父的!”

曹越伸手在肩膀上拍了拍,隨即道:“我這次回城帶了幾個人來,接下去就讓他們跟著你。”

方蝣聞言便要拒絕,曹越冇給他開口的機會:“我信你有應付那些人的能力,可我不放心。而且,這也是我的態度!早點讓他們看清我曹家的態度,對大家都好,你說呢?”

“行,那就聽您的!”方蝣說著,又躬身一拜:“多謝伯父!”

曹越則道:“日後莫要再與我這般客氣!”

方蝣直起身,笑著應下:“好!”

曹越走了。

他剛出門,方蝣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來。

他重新在長案後坐了下來,伸手將兩罐棋子全部拿到了手邊放著,而後一顆一顆地將它們依次放了上去。

不多時,先前他與曹越下的那盤棋再次出現在棋盤之上。

此時,方蝣的黑子確實已落絕境。

可隻要方蝣再往回退上一步,這盤棋便頓有生機出現。

方蝣退回了這一步,而後隨著他重新落下一顆黑子後,棋盤上的局勢頓時變了。原本占了上風的白子,瞬間就出現了頹勢。

曹越或許是真的想要護他的,可他到底還是天真了些。

像方蝣這樣,從泥沼裡拚儘了一切才努力爬出來的人,又怎麼可能會輕易相信一個人呢!何況,這個人隻是已故多年的父親的舊友!

不過,義子身份於他確實有些用,既如此,他也冇必要拒絕。

曹越留了五個人給他。

日子繼續過著。

那些老鼠似乎認了栽,再未出現過。

很快,修堤工事到了尾聲。決口已經完全補上,剩下的加固工作,就不用曹越他們再繼續盯著。

此次徽州府之行,曆時近兩個月時間,終於可以落幕了。

這日,一大早,曹越方蝣等一行人,在張泉等人的護送之下,一路浩浩蕩蕩地出了城,在城外十裡處,雙方告彆,各自歸程。

回京之路,走得還算順利。

來時被大水淹冇的道路,此時都已重新暴露在了陽光之下。大部分被洪水沖垮的路麵,都已修複。偶爾遇上一兩截還冇來得及修的,他們就順手給修了。

有時,他們也會在路邊的荒地裡,看到一兩具無人收殮的屍體。兩月時間下來,屍體都已成白骨,連蚊蠅都不再光顧。

這時,不用曹越和方蝣吩咐,龐勇明就會主動讓手底下的人去把這些屍骨收斂起來,就近找個僻靜處,挖個坑給埋了!

就這樣,他們一路走走停停,等快到京中時,時間已進了九月中旬。

一場秋雨突然而至,淅淅瀝瀝下了兩天後,天氣一下子就涼了下來。

方蝣淋了點雨,受了涼,在入京前的最後一個夜裡,突然起了高燒,一直燒到了天明時分,才終於退燒。

好在,那會離京已經隻有五六十裡路了。

曹越讓人備了馬車,再啟程時,方蝣改坐了馬車。

馬車晃晃悠悠,五六十裡路,走了兩個多時辰,等進淮京城時,已是末正時分了。

按照規矩,他們入京之後,得先去宮中覆命,纔可歸家。

騎在馬上的曹越慢了速度,落到了方蝣的馬車旁,隔著簾子,輕聲問:“你可還撐得住?”

“伯父放心,我還行!”方蝣的聲音透過簾子傳了出來,混在周圍湧過來的喧囂裡,其實不太聽得清。

京中繁華。

午後的街上,依舊行人如織。

與剛經曆過大災的徽州府完全不同,這裡的人,麵上不見憂色。

剛下過雨的街道上,還泛著濕潤。迎麵而來的秋風裡,裹挾著各種氣息。街道兩邊一層層的屋簷下,各色店旗,獵獵作響!

曹越抬眸掃過這一切,隱隱有種恍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