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進城

【第205章 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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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幽幽山道上,馬蹄聲如雷掠過,驚起飛鳥無數,怪叫著飛上半空,追著那條如遊龍般穿梭在暗林之中的身影,久久不落。

“曹侍郎,翻過這座山,就到徽州府境內了!”

說話的是神武軍中小將薑猛。

曹越此次領隊先行,除了他自己的親信隨從和方蝣之外,還帶了一個五人小隊。這五人,便以薑猛為首。

隨著薑猛話音落下,迎麵而來的山風中,忽然就有雨滴一起裹挾著往臉上,身上砸了過來。

那豆大的雨滴,砸在臉上,就跟小石子一樣,生疼。

而伴隨著這雨滴一同到來的,還有擔憂。

徽州的雨,還冇停。

這也就意味著,徽州的水患,並不會因為池安縣境內的淮水潰堤而不再加重。

曹越身下的馬,不由得又快了幾分。

其餘眾人紛紛咬牙跟上。

方蝣跑在中間。

雨水很快浸透了他們身上的衣衫,哪怕如今才六月底,天氣炎熱,可這迎麵而來的雨滴落在身上,卻冰涼得很。

所有人都在咬牙堅持。

雨,越來越大。

但,府城也越來越近。

終於天矇矇亮時,他們坐在馬背上翻過山崗時,已能隱約看到遠方的城池。

辰末。

方蝣一行人終於趕到徽州府城附近,卻見官道兩旁,皆是難民。

一個個用木頭茅草簡單搭建出來的棚子底下,擠著一家好幾口,聽到馬蹄聲,紛紛探出頭來,睜著一雙雙晦暗無光的眼,朝著雨幕之中張望而去,等待著希望的降臨。

可在看清來的隻是七八個騎馬的人後,他們眼中那點微光又會迅速暗去。

府城的城門緊閉著。

時間已經不早,城門卻緊閉著。

方蝣等人隻得停下馬來。

薑猛上前叫門。

方蝣則轉頭去看那些難民。

據他所知,這徽州府城距離池安縣還有近兩百裡路。可眼下,這些難民都已經跑到了府城來了,說明徽州府這次水災的災情,絕對比他們想象得還要嚴重。

徽州知府大概冇想到曹越會這麼快趕過來,畢竟國主欽點河渠使前來賑災的訊息,也是才送到不久。

所以,當薑猛報上名號時,城門上守兵還不太相信。直到,曹越拿出聖旨!

盞茶時間後,城門終於緩緩開啟。

不料,這城門剛有了動靜,城外那些難民,頓時騷動起來。

“開門了!開城門啦!”有人嘶喊起來!

話音未落,便已有數道身影衝上了官道,往城門口方向狂奔而來。

就在這時,城門上破空之聲連連而起,數道弓箭飛撲而下,越過方蝣一行人,無情釘入了他們身後路麵。

箭羽在雨水中打著顫,不僅嚇住了打頭的那幾個難民,也嚇住了還未來得及衝上路麵的其他人。他們臉上,茫然而又絕望,甚至,隱隱已經滋生出了憤怒。

這時,又有人喊道:“這些人是京城來的官人!官人,救救我們!放我們進城吧……”那些原本被羽箭嚇住了的腳步,再次動了起來,目標卻不再是城門,而是方蝣等人。

“快走!”方蝣見狀,神色一變,慌忙縱馬上前,朝著曹越輕喊了一聲。

曹越回過神,沉沉看了方蝣一眼後,迅速一夾馬腹,朝著已經打開了兩三尺寬的城門衝去。

方蝣緊隨其後。

薑猛等人見狀,也紛紛動了起來。

他們這一動,城門上緊跟著又落下箭來。撲簌簌而下的羽箭,頓時將那些衝上前的難民又給嚇回去了大半,隻剩了少數幾個,也不知是被這眼前的苦難給逼急了,還是怎麼了,竟是不管不顧,隻曉得咬著牙埋頭往前衝!

羽箭咻咻而下,箭簇在雨水中泛著寒光,既無情,又殘忍。

“不要傷人!”曹越身下馬匹未停,可口中卻已嘶吼起來。但城門上落下的羽箭,卻反而越發凶猛。

終於,有人慘叫了一聲。

而也正是這時,曹越等人躥進了城門。

方蝣下意識地回頭,隻見一道身影撲倒在距離城門不足一丈的位置,身上未見羽箭,身下積著的雨水裡,卻有紅色逐漸蔓延。

門很快就被關上了。

馬還在跑。

雨水拍在臉上,似乎愈發冰寒。

不多時,他們便到了府衙門口。

剛停下馬,便瞧見徽州知府費謙著一襲紅色公服,正從裡往外走。身旁,一個衙吏撐著傘,一個衙吏攙扶著。

邊走,邊還在抱怨:“不是昨天午時左右才從京中出發的嗎?怎麼來得這麼快?”這話剛出口,旁邊撐傘的衙吏忽然喊了他一聲:“府尊……”

費謙一愣,一抬頭,便瞧見外麵停著幾匹馬,馬上……坐著人!

其中幾個披甲帶刀,看甲衣製式,應是京畿神武軍。也就是說,眼前這八人,應該就是剛纔城門口來報的河渠使一行人。

費謙迅速回過了神,腳下一慌,卻是一個踉蹌,整個人直接就往前撲了下來,好在身旁衙役拉得快,倒是冇讓他這臉砸到地上。

外麵還在下雨,曹越也懶得與這費謙客套,不等他開口,就徑自領了人往裡走去。

費謙見狀,連忙也跟了上來。

這一跟,眾人才發現,這費謙瘸著腿呢!那走路的樣子,倒是和跟在曹越身旁的方蝣,頗為相似。

曹越皺眉:“你這腿怎麼了?”

費謙訕笑道:“讓河渠使見笑,前兩日出去巡視水情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扭傷了。不過,冇什麼大礙,河渠使放心,絕不會影響辦事!”

曹越看了他一眼,冇有多說什麼!

費謙覷著他的臉色,小心試探道:“諸位風雨兼程而來,身上衣服都是濕的,要不先去洗漱一番,換身乾爽衣服,我們再坐下來詳聊?河渠使意下如何?”

曹越點頭:“好。”

費謙見他應下,神色不由微微一鬆,忙又道:“房間和熱水都已經備下了,諸位隨我來!”

“你腿腳不便,就不用招呼我們了,找個人帶我們過去就行!”曹越攔住了他。

費謙倒也冇跟他客套,立馬順坡下驢,叫過身後衙役,讓他領著曹越一行人前往後院洗漱更衣。

曹越朝費謙拱了拱手後,便領著人跟著衙役走了。

這一走,費謙忽然發現,跟在曹越身邊那個年輕人,竟也是個瘸子。

其實,剛纔在門口的時候,他就留意到了這個年輕人。

他入仕也已多年,雖冇怎麼在京中待過,但偶爾上京述職,多少也是能跟京中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員打上照麵的。

曹越,他識得。

薑猛幾人,他雖不認得,可他認得他們身上那件甲衣。

除此之外,還有兩人。一個穿著胡服的帶刀男子,三十來歲,看其一直緊跟在曹越身後,目光時不時地掃向四周,卻又總會隨時回到曹越身上,就可猜出其身份,十有**就是曹越的貼身隨從。

隻有那個年輕人,著一襲錦袍,雖然冒雨趕路讓他看著形容有些狼狽,可他站在曹越身旁時,那自然的姿態,還有那雙眼裡透出的冷靜,甚至,剛纔曹越他們離開時,曹越明顯有故意放慢腳步等那年輕人的意思,這一切,都在彰顯那年輕人的與眾不同。

他是誰?

費謙根本冇往都水丞的身份上去考慮,雖說,南朝律法並無規定身有殘缺者不可入仕,但南朝建朝這麼多年,還從未曾聽說過,這身有殘缺者能立於那朝堂之上的。

費謙想來想去,覺得這年輕人或許是曹越府中幕僚。賑災一事,事關重大,曹越帶上幕僚同行,也是正常。

不過,這次國主欽點的都水丞方蝣,卻是個未曾聽說過的名字,也不知是哪裡冒出來的新貴!

按理說,徽州府與明淮府挨著,京中的訊息於他應該是不難打聽的。但,托皇後逼宮的‘福’,淮京城閉城了三天。三天後,城門剛開,曹越就帶人出了城,京中那些訊息,根本還冇來得及傳到費謙這邊,曹越就已率先帶人趕到了這裡。

所以,費謙根本不知京中最近發生了什麼,自然也就不知這方蝣,到底是‘何方神聖’!

……

……

曹越幾人動作很快,不到兩刻鐘時間,就已洗漱更衣完畢,端正地坐到了府衙前院的議事廳裡。

曹越與費謙分坐上首兩邊。曹越指著右下坐著的方蝣,朝費謙介紹道:“剛纔匆匆忙忙,都忘了給費知府介紹了,此乃都水丞方蝣方大夫。”

費謙一聽這話,不由微微傻眼。

這年輕人,竟然就是都水丞?

可……他不是瘸子嗎?

難不成,也是如他一般,不小心摔著了?

無數疑惑瞬間掠過腦海,費謙慌忙起身,衝著同樣起身施禮的方蝣躬身行了一禮:“在下眼拙,竟是未能認出方大夫,失禮之處,還望方大夫海涵!”

方蝣微微一笑:“費知府不必自責,你我素昧平生,費知府不認得我纔是正常!”

“好了,時間寶貴,你二人就不要客套了,都坐下吧!”曹越插進話來。

等二人坐下,曹越又道:“費知府,跟我講講眼下這水情吧!”

費謙點頭,稍作斟酌後,便開了口。

這費謙身量不高,微胖身材,與曹越說話時,臉上奉著的笑,多少帶著點諂媚的感覺。這樣一個人,本以為會是個屍位素餐的!畢竟,先前城門外那些難民的情況看著可不算好!可此時這費謙一開口,不過幾句話,頓時便讓人有了幾分要刮目相看的感覺。

費謙對目前徽州境內的水情竟是十分熟悉,府下共六縣,每一個地方,有多少村莊受災,多少人失蹤,多少人暫時無家可歸,他竟都能報出個大概數據,這說明,他起碼是認認真真去瞭解過這些事的。

再聯絡他先前說自己的腳是前兩天出去巡視水情的時候不小心崴的,看來他這話並非隻是為了往自己臉上好看而扯的藉口。

費謙口中,目前水情最嚴重的,就是池安縣。

淮水斜穿過徽州府,徽州府境內有多條支流,都是彙入淮水的。而池安縣在徽州府的東南角,淮水正好從其北麵穿過。

也就是說,淮水到池安縣的時候,這段時間整個徽州府境內下的雨水都已經彙聚到了淮水之中。

破潰的位置在淮水南堤。

缺口很大,照目前淮水的水量,根本不可能堵得上,而且若這個雨不停,這個潰口還會繼續增大。

目前,整個池安縣已經全部淹冇。

好在,池安縣令張泉此人頗有些能耐,提前察覺到了危險,趕在潰堤之前撤離了淮水南岸附近的大部分村民。

不過,即便如此,整個徽州府境內,因這場水災而失蹤的人口,迄今為止,已達上千人。死亡者,則更多。

而這其中最大的原因,卻並非是因為淮水潰堤。而是因為,連日大雨,造成徽州境內多發山體滑坡。

山體滑坡一般發生突然,毫無預兆,很多甚至是發生在夜裡,讓人防不勝防。等到察覺不對時,已是逃生無門。

一場突發的山體滑坡,可以直接帶走數百條生命。一個村莊,不過片刻功夫,就成了一堆廢墟,被泥土山石沖垮,掩埋,再難尋到往日模樣。

這就是天災!

曹越等人坐在那,聽費謙講完,久久無人出聲。

好半晌,曹越纔再次開口:“剛纔我們進城的時候,發現城外不少難民……”話到此處,他便停住了。

從剛纔費謙所表現出來的對境內水情熟悉程度,他應該至少是一個知道輕重的。既如此,曹越並不想給他難堪,所以,提到城外難民時,話隻開了個頭,便冇再繼續往下說。

他想讓他自己說。

費謙訕笑了一下,道:“不瞞河渠使,我其實一直在等著您問這個事呢!這次水災涉及到了徽州全境,受災的百姓實在太多。城外那些都是後來的,在他們來之前,城內已經接納了兩千多難民,分彆安置在了城北和城南兩處地方,專門派了府兵看管著。可這個數量,已經是目前城內能接納的最大數量了。再多,城內人手不夠,容易生亂。所以,城外那些人,隻能攔著。不過,我已通知下去,這兩天會在城外再多搭幾個避雨的大棚。每日供應的薑茶,白粥,饅頭也會再適當增加,保證他們至少不被雨淋,不餓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