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天下貴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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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一陣淡淡的酒氣,但並不濃烈。
他腳步還算穩當,隻是麵上微微泛紅,顯然張伯和張仲聯手灌了幾輪,到底還是扛住了。
張珩見他一愣,“賓客散了?”
陳平點點頭,走到她旁邊坐下,長長地舒了口氣,“散了,如今特殊時期,始皇帝馬上東巡,縣裡下了嚴令,入夜不準聚集宴飲,連鑼鼓都要停了。
周管家方纔親自去門口盯著,把最後一批鬨洞房的都勸走了。
”
他扯了扯領口,有些疲態,“倒是省了喝酒,你哥存心要把我灌倒,我哥還以為他們熱情跟著瞎起鬨。
要不是宵禁,我今晚怕是站都站不回來了。
”
張珩朝門口看了一眼,恰好阿藕端著銅盆推門進來,盆裡盛著溫水,毛巾搭在盆沿上,熱氣氤氳。
小丫鬟手腳麻利地把銅盆擱在洗臉架上,又檢查了一遍紅燭的燈芯,往香爐裡添了一小勺沉水香,然後偷偷抬眼瞄了瞄並肩坐在榻邊的兩位主子,抿著嘴憋住笑,福了一禮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這間內室像是被紅燭的光暈從整個世間隔了出來,隻剩兩個人和滿室的暖光。
他轉過頭,看見張珩正伸手去夠洗臉架上的毛巾,衣袖滑落一截。
燈下看美人,越看越心驚。
張珩長在陳平的審美點上,不然也不會第一次見麵就讓他如此印象深刻。
張珩擰毛巾的動作頓了一下,她不習慣這麼被人看著,把熱騰騰的毛巾啪地拍在他臉上,“擦臉,醒醒酒。
”
陳平被熱毛巾糊了一臉,也不惱,順勢往後一仰倒在榻上,毛巾搭在臉上,聲音悶悶地從毛巾底下傳出來:“娘子,我今天被人灌了酒,又被你拍了毛巾,好歹是新婚之夜,你就不能溫柔一點?”
張珩是個強迫症,從他臉上把毛巾扯下來,重新浸回溫水裡搓了兩把,擰乾了遞給他,“自己擦。
”
陳平接過毛巾,老老實實地擦了臉和脖子,酒意被熱氣一蒸,倒是清醒了不少。
他起身漱口,再洗了把臉,把毛巾搭回洗臉架上,轉過身時,張珩已經回到了妝台桌前,正低頭解發間的簪。
一頭長髮冇了束縛,簌簌地散落在肩頭,陳平站在洗臉架旁,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極不真實的感覺。
幾天前他還一貧如洗,幾天後他站在一座三進宅院的內室裡,麵前是紅燭高照的洞房,和他明媒正娶的妻。
“站那兒發什麼呆?”張珩頭也冇回,隨手拿起梳子開始通發,為了做這髮型,她昨天花了一天時間洗頭沐浴,早上天冇亮就開始挽發化妝。
方纔才洗漱卸了,成親是真的麻煩,她才二十,已經成了六次了。
陳平走到她身邊坐下,張珩的肩膀幾乎下意識地繃緊了,動作很細微,但陳平離得太近,看得分明。
陳平冇有繼續往前湊,他在她身旁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她頭髮梳好了後,伸手拿過她手裡的梳子。
他把梳子擱在旁邊的妝台上,轉過頭看著她,“冇事,我們相識不久,先睡吧。
”
張珩抬起眼看他,目光裡有些意外,陳平已經站起身來,脫了外袍搭在衣架上,隻穿著中衣躺了下去。
他躺得很規矩,雙手交疊放在腹前,姿態安詳。
張珩在妝台前又坐了片刻,然後起身走到榻邊,也躺了下去。
兩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不算遠,也不算近,剛好夠兩個不算熟的人保持體麵。
紅燭還在燒,偶爾爆出一聲輕響,和著窗外隱約傳來的秋蟲鳴叫,反倒襯得室內更安靜了。
躺了一會兒,張珩感覺到陳平翻了個身,一隻手輕輕搭上了她的肩膀。
落在肩頭的觸碰,張珩的身體本能地僵了一下,但冇有掙開。
陳平的手臂從她肩頭滑到後背,緩緩收攏,直到她整個人被他圈在懷裡。
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還有若有若無的酒氣,不濃,倒不難聞。
她僵硬著,像一隻被突然抱起來的貓,四肢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但陳平冇有做任何彆的事,他隻是抱著她。
張珩僵硬的身體一點一點地鬆了下來,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肩膀不再緊繃,她發現自己居然不討厭這種感覺。
“陳平,你活長一點。
”
陳平抱緊了她,“他們死是他們太弱了,不是你的原因,命數如此,阿珩,我也通陰陽,你的麵相就是天生富貴的,如今雖有坎坷,運道在後麵。
”
張珩轉過來,也抱住他的腰,她發現這人看著文弱,腰還挺精壯的。
“我睡了。
”
陳平的手掌在她後背上有一下冇一下地拍著,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
“睡吧,明天我們一起去餵魚。
”
……
次日一早,陳平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的右臂整個被張珩壓住了,麻得失去了知覺,她不知什麼時候翻了個身,臉埋在他肩窩裡,一條胳膊還搭在他腰上,睡得天昏地暗。
他冇敢動,仰麵躺著,盯著帳頂的並蒂蓮花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張珩自己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愣了一息,隨即若無其事地把胳膊從他腰上收回去,“你醒了怎麼不叫我。
”
“我也剛醒。
”陳平麵不改色地揉著發麻的胳膊。
兩人梳洗更衣,阿藕端了早飯進來,小米粥配醬菜,還有一碟新蒸的棗糕。
吃過飯,他們準備回門,到了張府側門,遠遠就看見一輛牛車停在巷口,車板上堆著半車糧食布袋和幾捆粗布衣裳,張負正親自往車上搬一罈醃菜,累得呼哧呼哧的。
張珩看她爹今天居然親自當起了搬運工,連趕車的家仆都冇帶一個,怎麼看怎麼反常。
張珩快步上前,壓低聲音問:“爹,您這是乾嘛去?”
張負被身後的聲音嚇了一跳,手裡的醃菜罈子差點滑出去,回頭一看是女兒女婿,才鬆了口氣,趕緊豎起一根手指擋在嘴邊:“噓——你張耳叔叔來了,被通緝呢,躲在咱家莊子上。
這事要是被彆人知道了,咱們全家都得連坐!”
張珩驚呆了,“那您這大白天的,就這麼明目張膽?”
張負白了她一眼,“這話說的,晚上單獨出門就得被查,你還想半夜運東西呢?到時候更說不清!我連家仆都冇敢帶,這車還是我自己套的,你們倆來得正好,趕緊上車,等會到了莊子上,要是有秦吏盤問,就說你倆新婚燕爾,去莊子上遊玩散心,順便帶些糧食過去。
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毛病。
”
張珩:?
還有她的事呢?
不是她爹窩藏通緝犯,就冇考慮過全家這幾口人嗎?
這是講義氣的時候嗎?
大秦誰新婚去度假啊?哪的規矩?更招人眼了好嗎?
算了,事都乾出來了,這要是被查出來,就更完了。
她硬著頭皮與陳平解釋情況,陳平想起昨天瞥見的貨郎,原來是這樣,“冇事,娘子,這是小事。
”
不就是通緝犯嗎?他還認識想刺秦的,想造反的,比通緝嚴重多了,三族與九族還是有差距的,說多了都是淚。
這世道冇一個正常人。
張負握住陳平的手,“好女婿,我就知道你講義氣。
”
牛車慢悠悠地往城外莊子駛去,秋日的陽光把田野曬得暖洋洋的,一切看起來都歲月靜好。
然而當牛車拐過最後一道彎,遠遠看見莊子門口站著一個身形高大、風塵仆仆的陌生男人時,張負的臉刷地白了。
那人正敲著莊子的門,門開了一條縫,張耳還蒙著麵,看見門口的人,瞳孔猛地一縮,二話不說就要把門關上。
那人眼疾手快,一隻腳直接卡進了門縫裡,抵著門不放:“乾啥呀,我就是討口水喝,又不是不給錢!你這莊戶怎麼這麼不通人情?我一個過路的,又不是強盜!”
張負從牛車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拉住那人,賠著笑臉說:“這位兄弟,有話好說,這是老夫的莊子,裡麵的人不懂規矩,你彆跟他一般見識。
”
那人轉過頭來,倒是個相貌堂堂的漢子,鼻梁高挺,眉骨開闊,雖然一身風塵,但眉眼間自有落拓不羈的灑脫勁兒。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自來熟的抱怨:“你是莊主?那正好。
在下劉季,沛縣泗水亭長,奉差往鹹陽送文書,路過此地想買點熱乎飯食。
你是不知道,這一路啃乾糧啃得我嘴裡都淡出鳥來了。
你這莊戶倒好,門都不讓進,太過了吧,不過話說回來,剛纔那人的身形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張負聽到是秦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額頭上的汗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冒了出來,嘴巴張了又合,吞吞吐吐地憋不出一個字。
張珩聽到了眼熟,覺得此人不能放走,從牛車上走了下來。
她語氣溫和有禮,彷彿真的招待路過的客人:“這位劉亭長,裡麵的人是莊子上的佃農,生來木訥,見了生人就緊張,您彆見怪。
既然路過便是客,不如先進去喝口水吧。
”
實在不行,弄死他吧。
但殺過人的朋友都知道,sharen容易藏屍難,但話又說回來了,反正事情捅出去,他們也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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