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光線被調得很暗，隻有床頭監護儀發出幽綠的、規律閃爍的光點，像某種冷酷的生命計時器。蘇晴在藥物作用下沉睡著，呼吸微弱但平穩，臉上依舊冇有半分血色，彷彿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已經很久，身體僵硬，大腦卻異常活躍，像一片被風暴席捲後滿地狼藉的廢墟。醫生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出血止住了，但胎兒能不能保住，要看接下來24到48小時的觀察。病人身體和情緒都極度虛弱，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這句話像一道緊箍咒。我所有的憤怒、質疑、精心策劃的報複，在蘇晴身下那片刺目的紅和她此刻脆弱的生命體征麵前，都不得不強行按下暫停鍵。我像一個握滿了炸彈引信的人，卻發現自己也站在爆炸中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轉為深藍，再透出灰白。走廊裡漸漸有了人聲和腳步聲，新的一天無可阻擋地到來，但病房裡的時間卻彷彿凝固在這片充斥著消毒水味和壓抑的寂靜裡。

“哢噠。”

一聲極輕微的開門聲。我猛地抬頭，看到護士輕手輕腳地進來，檢查輸液瓶，記錄生命體征。

“怎麼樣？”我聲音沙啞地問，喉嚨乾得發疼。

護士看了看監護儀數據，低聲道：“生命體征暫時平穩。但宮縮還有，出血風險依然存在。讓她睡，休息是最好的保胎藥。”她頓了頓，看了一眼窗外，“天亮了，你要不要出去吃點東西？這裡我們看著。”

我搖了搖頭。此刻我哪裡也不想去，彷彿離開這間病房一步，就會有什麼不可控的事情發生。

護士冇再勸，悄聲出去了。

門關上的瞬間，病房裡重回死寂。我看著蘇晴沉睡的臉，那些被強行壓下的念頭又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這個孩子……如果保住了，我該怎麼辦？如果冇保住……我又該如何麵對蘇晴？趙天宇現在在哪裡？他會不會狗急跳牆？

各種可能性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我，越勒越緊。

就在我覺得幾乎要窒息的時候，病房門又被輕輕推開了。這次進來的不是護士，而是大壯。他手裡拎著塑料袋，裡麵裝著包子和豆漿，臉上寫滿了擔憂和一夜未眠的疲憊。

“怎麼樣？”他壓著嗓子，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目光掃過病床上的蘇晴，眉頭擰成了疙瘩。

我疲憊地抹了把臉，示意他出去說。

我們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儘頭，這裡相對安靜些。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麵上拉出長長的光影，卻驅不散心頭的陰霾。

“我剛去茶舍那邊打聽了一下，”大壯遞給我一個包子，自己卻冇胃口，“趙天宇那孫子，昨晚你們走後，他一個人在那兒待了很久，魂不守舍的。後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我估計他也冇膽子再來醫院。”

我咬了口包子，味同嚼蠟。“醫生說要觀察48小時。”

大壯沉默了一下，狠狠捶了一下牆壁，又怕驚動彆人，壓低聲音罵道：“這他媽叫什麼事！星辭，我知道你恨，可……可這弄出人命來……萬一……”‌⁡⁡

“我知道。”我打斷他，聲音低沉，“我冇想這樣。”

這是真話。我想要的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報複，是讓那對狗男女身敗名裂，是奪回我被踐踏的尊嚴。而不是現在這樣，守在一個生死未卜的女人床邊，為一個可能根本不屬於我的孩子的去留而備受煎熬。

“那瓶東西……”大壯欲言又止，眼神裡是深深的憂慮。

我心頭一凜。那瓶加了502的潤滑液！如果蘇晴流產是因為情緒激動，那還好說。但如果……如果醫生在檢查或處理過程中，發現了任何異物殘留的痕跡，甚至懷疑到使用了異常物質……

後果不堪設想。

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我原本以為那隻是報複趙天宇的武器，現在卻發現，它更像一顆埋在自己腳下的地雷。

“應該……不會。”我強迫自己鎮定，“醫生隻說是情緒激動引起的宮縮。”

大壯看著我，冇再說什麼，但眼神裡的擔憂絲毫未減。我們都清楚，這件事的走向，已經徹底失控了。

回到病房，蘇晴依舊睡著。我和大壯相對無言地坐在那裡，時間緩慢地流淌。

中午時分，蘇晴的主治醫生過來查房，做了詳細檢查。

“出血基本控製了，宮縮頻率和強度有所減弱，是個好跡象。”醫生的話讓我們稍微鬆了口氣，“但還不能掉以輕心，繼續絕對臥床，營養支援要跟上。家屬多陪伴，情緒穩定至關重要。”

醫生離開後，病房裡又剩下我們三個。不，是四個，如果算上蘇晴肚子裡那個命運未卜的小生命。

下午，蘇晴醒過來一次，眼神空洞，看到我，又很快閉上，眼角滑下淚水。她冇有說話，也冇有看大壯，隻是默默地流淚，然後再次陷入昏睡。

那種絕望和哀傷，像無形的針，刺得我坐立難安。

傍晚，大壯因為酒吧有事不得不離開。病房裡又隻剩下我和蘇晴。

夜幕再次降臨。24小時的危險觀察期過去了大半，但另一重更深的焦慮開始啃噬我——關於那個孩子的歸屬。親子鑒定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無論結果如何，似乎都會帶來新的毀滅。

我靠在椅子上，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意識漸漸模糊。就在半夢半醒之間，我彷彿聽到一個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帶著刻骨的恨意：

“顧星辭……你滿意了嗎？”

我猛地驚醒，冷汗涔涔。病床上，蘇晴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看著我。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嚇人，裡麵冇有淚水，冇有軟弱，隻有一片冰冷的、燃燒後的灰燼般的死寂。

她醒了。‌⁡⁡

而真正的風暴，或許現在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