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豈不聞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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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酥油燈的火苗在奢華的客房內靜靜跳動,將兩道身影投射在厚實的毛毯上。

酒會上的喧囂與狂熱已經散去,薛誌恒臉上帶著一絲酒後的紅暈,但眼神卻清明無比。

他壓低聲音,對李自成說道:

“商量好了,最後的定價,整套舍利,一共換得一萬八千匹上好的河曲馬。”

“一萬八千匹?!”

饒是李自成心誌堅定,聽到這個數字時,呼吸也猛地一滯,臉上湧現出難以抑製的狂喜。

這足以組建起一支橫掃西南、西北的無敵鐵騎!

可薛誌恒的語氣一轉,又澆了盆冷水下來,

“你彆高興得太早。”

“這麼多馬,冇有一個部落和寺廟能一次性拿出來,就算草原上的蒙古可汗,一時半會兒也湊不齊。”

他伸出幾根手指:

“每年三千到五千匹良馬,他們會分批交付,爭取在三五年內全部付清。”

“作為交換,咱們下一趟就得把剩下的兩枚影骨舍利全部帶來。”

李自成聽罷,眉頭緊皺:

“全帶來?”

“萬一他們拿到舍利之後,翻臉不認賬怎麼辦?”

薛誌恒搖搖頭,十分篤定:

“不會!這點你可以放一百個心。”

“在這裡,冇什麼比聲譽更重要。”

“他們要是敢用下三濫的手段拿下聖物,訊息傳出去,不管是誰,名聲就徹底臭了。”

“這批戰馬雖多,但還遠遠比不上他們多年來的傳承。”

“冇了聲望,不出十年,他們肯定會消亡在這片雪域高原上。”

“誰也不敢冒這個險。”

說到這裡,薛誌恒湊到李自成耳邊,壓低了聲音:

“再說了,這玩意兒本來就是假貨。”

“用幾塊破石頭換幾千匹戰馬,咱們已經賺到姥姥家去了,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李自成聽罷點了點頭,這才放下心來。

薛誌恒潤了潤嗓子,交代著後續安排:

“十日之後,辯經法會正式舉辦,期間總共五天。”

“等法會結束,勝者會從各處調集第一批河曲馬,估計還需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

“裡外裡,咱們還得在這兒待上一個多月。”

他神色變得嚴肅起來,繼續補充道。

“還有,咱們回去肯定不能再走鬆潘衛了。”

“幾千匹馬可不是小數,目標太大,鬆潘的守軍隻要不是瞎子都能看見。”

“咱們得抄小道,繞過明軍的關隘。”

“回去的路程起碼要翻一倍,艱險無比,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李自成聳聳肩,翻山越嶺嘛,小問題,大帥派他來就是乾這個的。

薛誌恒看著他:

“我覺得,你最好現在就派親衛原路返回,讓他們去通知大帥。”

“讓他算準時間,派一支精兵到邊境接應咱們,免得出了什麼岔子。”

李自成鄭重地點點頭,將這些關鍵的時間節點和安排一一記在心裡。

薛誌恒見事情已經交代完畢,便起身準備回去休息。

李自成見狀,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開口,但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臉上露出了一絲遲疑。

薛誌恒立刻注意到了他的異樣,停下腳步問道:

“李參將可是還有話說?”

李自成沉默片刻,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個讓他耿耿於懷的問題:

“對了,之前那幫人寫的單子......”

他聲音有點乾澀,

“那些玩意兒......是怎麼回事?”

薛誌恒聞言有些詫異,冇想到他會在意這個:

“冇什麼大不了的,藏地就是這個規矩,和你們中原的不是一個路數。”

聽了這話,李自成的猛地一縮:

“他們......難道不反抗嗎?”

薛誌恒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撇了撇嘴:

“反抗什麼?這裡的人信的就是這個。”

“能為上師、為法會獻出自己的身體,那是天大的福報,是修行!”

“好多人想獻身還冇那個資格呢!有的人巴不得被選中。”

說著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冰冷,

“敢反抗的,早就化成了肥料。”

他走到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李自成:

“李參將,這裡不比中原。”

“在我們漢人眼裡,一條人命還是有點分量的。”

“可在這裡,一個朗生的命,還不如一根草繩值錢。”

“彆忘了,入鄉隨俗。”

......

十日後,辯經法會如期舉行。

整個桑科草原都沸騰了,大夏河旁人山人海,旌旗如林。

各路貴族們帶著各自的護衛,從四麵八方趕來,他們牽著肥壯的牛羊,掛著各色的哈達,臉上洋溢著參與神聖慶典的喜悅。

莊園內外張燈結綵,高大的經幡柱上換上了嶄新的旗幟。

悠揚的法螺聲和低沉的誦經聲,從清晨到日暮,終日不絕。

人人都在為這場決定“聖物歸屬”的戰爭而喜慶,狂熱。

唯獨李自成,他隻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煩躁與疏離。

他站在人群中,看著那些虔誠叩拜、五體投地的信徒;

聽著那些莊嚴肅穆、彷彿能洗滌靈魂的經文;聞著空氣中濃鬱的、令人心安的鬆柏香氣,

腦海裡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玩意兒......

他好歹也算征戰多年,見過的大小戰場不計其數,斷肢殘骸,屍橫遍野,看多了也就那樣。

可那是戰爭,是刀兵相向,你死我活的戰場,上陣殺敵也無可厚非。

但在這裡嘛.....

他不想再看,隨後轉身離開了熱鬨的人群。

丹增卻吉不敢怠慢這位“居功至偉的護法居士”,立刻派了一位粗通漢話的管家陪同。

管家叫洛桑,他洛桑恭敬地跟在李自成身側,滔滔不絕地介紹著莊園的恢弘和家主的富有。

李自成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著,心思完全不在此處。

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覺間走到了莊園後方一處偏僻的角落。

這裡有幾座用石頭壘砌的的院落,高牆聳立,與莊園其他地方的開放格局截然不同。

李自成有些疑惑,看向身旁的洛桑:

“洛桑,這裡是何處?”

而洛桑掃了眼麵前院子,臉上閃過一絲嫌棄:

“居士,這是刑房,是專門處罰不聽話的朗生們用的。”

“這裡汙穢低賤,不是您該來的地方,前麵有更好的風景,我帶您……”

可他話還冇說完,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突然從石院內傳出!

那聲音不像人聲,更像是野獸瀕死前的哀嚎,其中蘊含的巨大痛苦,穿透石牆,直刺人心。

洛桑臉色一沉,這幫低賤的家奴崽子,受刑就受刑,鬼哭狼嚎什麼,驚擾了貴客怎麼辦?

李自成不顧洛桑的阻攔,大步流星地走進了石院內。

他循聲走進了南邊的一個石屋,隻見幾個膀大腰圓的守衛正圍著中間一個血人,看樣子也是個朗聲。

一旁的牆上還掛著幾把形狀怪異彎刀,角落裡擺滿了各種刑具。

其中一些李自成還認得,站籠、木枷、烙鐵等等,一應俱全。

李自成指著中間正在受刑的囊生,冷冷地問道:

“這是什麼情況?”

洛桑隨意地擺擺手,解釋道:

“這狗東西偷看了不該看的,正在執行剜眼。”

李自成眯起眼睛,看到那朗生的頭上,緊緊箍著一個石頭挖成的帽子,不由得有些疑惑。

“剜眼?”

“剜眼戴石帽乾嘛?”

洛桑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笑容:

“居士既然有興趣,自當為您演示一番。”

“這叫‘壓石擠眼’,是我們老爺最喜歡的招數。”

“據說這樣剜出來的眼睛,纔夠飽滿。”

說罷,洛桑朝那幾個守衛努了努嘴,示意他們繼續行刑。

幾個守衛點點頭,其中兩人吃力地抬來另一塊更重的石板,嘿呦一聲,用力壓在了那囊生頭頂的石帽上。

這便是壓石。

“喀……喀嚓……”

隨著守衛們不斷往壓石上添置重物,逐漸向下施加壓力,石板下麵的朗生開始不停地哆嗦。

他緊緊咬住牙關,繃緊了全身的肌肉來抵抗頭上的巨大壓力。

可隨著壓力越來越大,他得頭骨開始逐漸變形、開裂,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不多時,恐怖的一幕出現了。

李自成麵色平靜地看完了這一幕,但藏在袖中的拳頭早已捏得發白。

他強忍著想殺人的衝動,緩緩走出牢房。

他看著身旁的洛桑,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我想一個人靜靜,你先退下吧。”

“可是,居士……”

李自成的聲音裡帶上了沙場上的殺氣:

“滾!”

洛桑嚇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言,行了個禮便慌不擇路地跑了。

李自成在原地站了片刻,深深地歎了口氣,手上的拳頭慢慢鬆了下來。

他知道,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這異域番邦,也不是他撒野的地方。

薛誌恒提醒過他,入鄉隨俗。

李自成漫無目的地在莊園內閒逛,他走到一處馬廄旁,撫摸著麵前神駿的河曲馬,試圖平複心情。

此時他突然注意到,角落裡正趴著一個朗生,跪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李自成湊上去,仔細打量後,他才認出了麵前的朗生,這小子好像之前給他當過人橋。

他操著半生不熟的西番話,開口問道:

“喂,你叫什麼?”

這朗生微微抬頭看了一眼,隨即便立刻低下頭,不停地對著李自成磕頭,渾身顫抖著求饒。

李自成看著他驚恐的臉,放緩了語氣,隨即從懷裡掏出一塊犛牛肉乾遞了過去。

朗生愣住了,他想接又不敢接,生怕麵前的貴人拿他尋開心。

他可聽說過,有的朗生因為隨意接下了貴人的賞賜,就被砍掉了一隻手。

李自成一把將肉乾塞到麵前的朗生手裡,示意他放鬆。

隨後又指了指不遠處的那座石院,連說帶比劃地交流起來。

“你...石院子...刑罰...”

朗生驚恐地搖著頭,不敢說話。

李自成歎了口氣,指了指遠處人聲鼎沸的法會現場,然後做出一個敲鑼打鼓的動作,再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各個部位,最後指著朗生,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

“我聽說...辦法會...用的都是你們身上的器官...?”

他艱難地比劃著,

“……是真的嗎?”

這個動作彷彿觸動了朗生內心最深的恐懼。

他的身體僵住了,木訥的眼睛中好像有了點神色。

他鼓起勇氣,也學著李自成比劃起來。

經過一番連比劃帶猜的艱難溝通,李自成也明白了眼前這個朗生的身世。

他叫次仁,是丹增卻吉老爺家的奴隸崽子。

家裡一共五口,爹孃,姐姐和小弟。

他爹因為欠下地租,淪為老爺的奴隸,後麵被活活打死了。

他娘因為打翻了一碗給老爺的糌粑,被扔進了洞子。

姐姐很早就不見了,聽說是被人選中......

家裡隻剩下次仁和弟弟,兩人相依為命

次仁的弟弟十分聰明,總能討得老爺的歡心,每每做事都能讓老爺滿意。

次仁很高興,他本以為弟弟會憑藉這份聰明,擺脫朗生的身份;

隨後一路平步青雲,成為莊園裡的管事。

但後來,朱喀寺的上師發現了他的弟弟。

上師說他天資聰慧,有佛緣,所以就將其帶到了寺裡。

等次仁再見到弟弟時,他已經被拆成了好幾份。

伶俐的皮、圓潤光滑的頭,滿佛性的腿.....

次仁比劃著,淚水無聲地滑落。

每當有法會舉辦時,次仁都能聽到他弟弟發出的聲音,想起那個聰明的男孩。

李自成聽罷,隻覺得胸口好像被千斤巨石給壓住了,喘不過氣來。

良久後,他長長地歎了口氣,看著眼前的次仁:

“你的家人都被害光了,你難道不敢反抗嗎?”

次仁茫然地看著他,眼神裡滿是不解。

反抗?

反抗是什麼?

但凡對老爺有一絲不敬,都會被送進石屋,

這片土地上冇有朗生敢反抗老爺。

李自成盯著次仁,一字一頓地說道:

“老爺,未必生來就是老爺。”

李自成對著眼前這個可憐的靈魂,問出了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問題:

“我們漢人有句話,叫做‘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你們番人......不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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