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血戰瞿靖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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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邵勇的訊息,江瀚大喜過望,他現在的處境,可算不上太妙。

當邵勇在銀川城內攪動風雲時,洪承疇已經駐進了韋州所,切斷了江瀚大軍的後路。

張應昌和賀人龍的部隊,分彆從南邊的紅寺堡和東邊的石溝城兩個方向,對江瀚的部隊發起了圍剿。

但好在江瀚現在兵力增長了一倍多,不但打退了這兩人的進攻,並且還有餘力攻破黃河東岸的吳忠堡,作為大軍的臨時據點。

雖然小勝了幾場,但江瀚很清楚,朝廷的大軍肯定源源不斷的正往寧夏趕來。

洪承疇的戰略意圖非常明顯,就是想讓馬世龍死死地卡在靈州所,從正麵牽製住江瀚的主力。

然後他再從各地調兵遣將,徹底將這支賊兵絞殺在吳忠堡。

甘肅總兵楊嘉謨、固原總兵楊麟已經繞道廣武營,準備從西側夾擊賊兵。

要是讓官軍四麵合圍,說不定江瀚就真得交代在寧夏了。

但幸好,邵勇的訊息來的很及時。

收到訊息後,江瀚立刻將眾將召集到了帳內議事。

“銀川有訊息了傳回來了,咱們也得動起來了!”

他指著輿圖,語氣斬釘截鐵:

“不打靈州所了!”

“我決定繞開靈州所,連夜架設浮橋,渡過黃河,從玉泉營、寧化寨一線,殺奔銀川。”

此話一出,帳內眾將無不心驚,這樣用兵也實在太過冒險。

繞過敵軍重兵把守的堅城,乃是用兵之大忌。

首先,城池所在一般都是交通要道,繞城就意味著放棄對交通要道的控製。

敵軍可以通過城池,組織兵員持續不斷地威脅繞行軍隊的側翼及後方,使得其斷絕後方。

再一點,古代行軍作戰,後勤可是重中之重,一但被城裡的守軍出城切斷糧道,焚燬補給,就算再精銳的大軍也會不攻自破。

更為致命的是,繞城而過的孤軍,將麵臨被前方守軍與後方追兵前後夾擊的絕境。

屆時,前有堅城,後有追兵,再加上左右無援,糧草斷絕,就算神仙來了也難救。

然而,江瀚卻有自己的考量。

他看著帳內眾將驚疑的目光,細心地解釋道:

“我知道你們擔心繞城可能會有危險,但此一時,彼一時。”

“邵勇傳來訊息,三日之後他就會在銀川城內製造混亂,發動起義,咱們必須有所行動。”

“首先,我軍現在根本就冇有補給線,我們的糧草補給,都是隨軍攜帶,打到哪,吃到哪,不怕被截斷。”

“底下的兵將都是精銳,他馬世龍隻要敢出城野戰,我就敢陣斬了他。”

“他最多就是仗著兵力充足,依靠著防禦工事阻止我軍前進,從而配合洪承疇的圍剿部隊作戰。”

“最關鍵的一點,我不相信他敢坐視銀川大亂,三天之內,隻要咱們能頂住追兵的幾次進攻,等銀川出事的訊息傳來,我不信他還坐得住。”

聽過江瀚一陣分析後,帳內的眾人的疑慮漸漸消散,隨即各自準備去了。

是夜二更時分,大軍連夜動員,在黃河岸邊迅速架設起數道浮橋。

渡河的過程異常順利,馬世龍根本冇有在黃河岸邊設防。

他的防禦計劃,是依托寧夏鎮腹地星羅棋佈的堡壘群,對賊兵進行層層阻擊,消耗敵軍有生力量。

當馬世龍聽說賊兵大軍繞開靈州所,渡過黃河的訊息,他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了輕蔑至極的冷笑。

他不屑地搖搖頭,隨即端起茶盞,細細地品了一口,隨即看向身旁的副將婁光先:

“哼,一群蠢貨。”

“本將還以為這賊首能拉起這麼大的隊伍,應該有幾分本事,冇想到還是個自以為是的莽夫。”

馬世龍慢條斯理地品了口茶,臉上滿是智珠在握的從容,

“他想繞到哪裡去?”

“他以為繞過了我重兵把守的靈州所,就能一馬平川,直取銀川了?”

他將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脆響,語氣中充滿了譏諷:

“用兵不能繞城,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也配領軍作戰?”

“愚蠢!”

說罷,馬世龍不急不慢地站起身,對婁光先、參將卜應第等人下令道:

“他過河,我也過河!看他能往哪裡逃?”

“你們兩個,帶麾下標營和遊兵營,共五千人,隨我渡河進駐李俊堡。”

“等著這群蠢賊自投羅網就是了!”

馬世龍這麼輕鬆是有原因的,他現在手上可謂是兵精將廣。

他不僅收攏了寧夏中衛附近的所有墩軍,更是調集了在花馬池一帶的寧夏後衛,作為預備隊。

現在他手下的可戰之兵,已足有萬人之多。

更重要的是,賊兵想要繞過靈州所,那擋在他們麵前的,就是由玉泉營、瞿靖堡、李俊堡等六座墩堡組成的、縱深將近百裡的防禦地帶。

憑藉著絕對的地利優勢和兵力優勢,馬世龍根本不擔心賊兵能夠闖進來。

在他看來,賊兵現在就是砧板上的魚肉,要不是亂了陣腳,誰會出此下策?

戰局果然和他想象中一樣,賊兵剛剛渡過黃河,第二天便對擋在麵前的瞿靖堡發動了進攻。

戰鬥十分激烈。

轟!轟!轟!

三輪炮擊過後,江瀚冇有絲毫猶豫,直接下令全軍發起猛攻。

他倒不是想直接打穿這一條防線,而是他需要在賀人龍和張應昌的追兵趕來之前,拿下一座堡壘,建立防禦工事。

可瞿靖堡雖小,但也不是說打就能輕易打下來的。

堡內的千餘名官軍,在千戶遊耀的帶領下,依托著破爛不堪的守備工事,拚死抵抗賊兵。

“殺!!”

隨著先鋒李老歪的一聲令下,八百名披著雙甲的精銳選鋒,頂著長盾,徑直就衝向了瞿靖堡。

“放箭!給老子狠狠地射!”

土牆之上,千戶遊耀雙目赤紅,揮舞著鋼刀,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他可不敢讓這群渾身上下武裝到牙齒的雙甲步卒,輕易抵近堡子跟前。

寧夏鎮的這些邊堡早已年久失修,夯土的城牆在幾輪炮擊過後更是殘缺不堪,被轟開了好幾道豁口。

“媽的,這哪是賊兵,一身裝備比老子這個千戶還好!”

遊耀看著舉盾硬抗箭雨、鉛彈的賊兵,心裡湧起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完了,賊兵要衝進來了。

眼見賊兵如潮水般,順著豁口衝進了堡子,遊耀不敢怠慢,立刻帶著麾下親兵準備迎敵。

剛一進入堡子內,由於戰場逼仄狹窄,李老歪率領的選鋒們便立刻散開,各自結成小隊清剿守軍。

他們五人一組,兩人持盾在前,兩人持刀、一人舉銃,配合默契,步步為營。

冷箭和鉛子不斷從四周的營房裡,拐角處射來,打在他們身上。

還好這群選鋒裝備精良,身上的明甲暗甲為他們提供了極致的防護,箭矢和鉛子打在上麵,隻能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鐺鐺”聲,迸出幾個白點,難以造成致命傷害。

仗著身上盔明甲亮,這幫選鋒們在營地裡橫衝直撞,頂著長盾蠻不講理地衝進了四周的建築裡,把藏在角落裡放冷箭的守軍一一圍殺。

千戶遊耀見勢不妙,隻能硬著頭皮率隊上前迎戰。

可短兵相接,他們更不是對手。

“噗嗤!”

一名官軍士兵剛用長槍刺穿了賊兵的臂甲,還冇來得及抽出來,賊兵的同袍便欺身而上,手中腰刀自下而上,狠狠地捅進了那名官軍的小腹。

不少官軍見著眼前全副武裝的賊兵,根本無從下手,手中鋼刀都揮出影子來了,還是無法破甲,殺傷賊兵。

冇辦法,遊耀隻能帶著麾下親兵且戰且退,放棄外圍的工事,向堡內的指揮所和箭樓收縮。

可就在遊耀的防線即將崩潰之際,墩堡外突然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和急促的腳步聲!

一支兩千多人的官軍,從戰場後方,浩浩蕩蕩的開進了瞿靖堡內。

為首一員大將,正是馬世龍的副將婁光先。

“穩住!援軍來了!給老子穩住!”

婁光先的怒吼,如同一劑強心針,讓幾近崩潰的守軍,重新燃起了鬥誌。

婁光先此行帶的是總兵的直屬標營,裝備和士氣也絲毫不弱。

剛一進堡,這幫援軍便立刻接管了防線,擋在了堪堪崩潰的遊耀麵前。

“呼,得救了。”

死裡逃生的遊耀一屁股坐在地上,長舒了口氣。

總兵的直屬標營戰力還是挺強,雖然隻有三四百家丁親兵們披著雙甲,但其他營兵的戰力和裝備也不容小覷。

婁光先仗著人多勢眾,對衝進來的賊兵們發起了反衝鋒。

這幫援軍悍不畏死,從四麵八方將選鋒們的五人小隊團團圍住,前頭的盾兵掩護著身後的銃手和弓手,抵近了十步之內放銃放箭。

如此近的距離,就算是雙甲也夠嗆能擋住,不少人的甲冑被鉛子巨大的動能直接打穿,喪命當場。

還有的被一箭射中麵門,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倒在了血泊當中。

婁光先指揮著營兵組成盾牆,像是推土機一樣,將陣線一步步往前推。

在人數優勢麵前,先前無往不利的五人小隊,被撞得七零八落,隻能且戰且退。

眼看著就要被趕出堡子,後方的李老歪急了,

“狗日的,哪來的援兵!”

他怒罵一句,隨即領著身後親衛,從懷中掏出震天雷點燃。

“一、二、三!”

隨著他一聲令下,十幾顆震天雷飛向了官兵密集的軍陣裡。

看著頭頂飛來的鐵糰子,不少官軍本能的就想散開,可先前陣線湊得那麼緊,哪是說分開就能分開的。

不少人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震天雷在自己腳下炸開。

轟!

隨著幾聲震耳欲聾巨響,軍陣被炸得七零八落,散子像是天女散花一樣在人群中炸開,不少人捂著臉在地上不斷哀嚎,淒慘無比。

見此情景,李老歪果斷帶著親衛反衝了回去,而官軍那邊,婁光先也帶著兵將頂了上去。

雙方人馬再次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整個瞿靖堡,瞬間化作了一座血肉磨盤,進攻方和防守方,都在用人命,瘋狂消耗著對方。

就在李老歪等人在堡子裡血戰之時,瞿靖堡外數裡的平原之上,另一場廝殺,同樣激烈。

洪明此時正帶著麾下的騎兵,守在江瀚大軍的側翼。

在他前麵的,是參將卜應第率領的一千精騎和兩千步卒。

卜應第接到的命令,是襲擾江瀚的攻城部隊,打亂其部署。

他數次組織兵力,企圖從側翼,沖垮江瀚軍的步兵陣線。

然而,他的好幾次攻勢,都被不遠處的賊將領著騎兵,毫不留情地頂了回去。

而他麾下的步卒,也衝不動陣型嚴整的賊兵軍陣。

賊兵的馬步配合緊密,不僅騎兵技藝精湛,騎射嫻熟,而且步卒也絲毫不弱,個個悍不畏死。

最關鍵的是,步陣中,似乎還有重弓和鳥銃的存在,專門盯著領兵的軍官打。

卜應第已經好幾次被鉛子打中,好在身上甲冑精良,才救下了他的小命。

最終,見著天色已晚,而瞿靖堡方向也傳來了鳴金收兵的聲音,卜應第自知無機可乘,隻能帶著麾下兵將緩緩退去。

這場血戰,在馬世龍看來,卻更像是一場精彩的表演。

瞿靖堡的價值已經體現出來,與其說賊兵是攻破的堡壘,倒不如說是官軍主動讓出來的。

馬世龍就是要用一座座堡壘,不斷消耗著江瀚的兵力和銳氣。

反正他手上還有五座堡壘可守,等著賊兵自投羅網就是了。

“傳令下去,從靈州所再調兩千步卒出來,再把傷兵都換回去,讓麾下兵將分守玉泉營和李俊堡。”

馬世龍沾沾自喜地對身邊的婁光先說道,

“告訴將士們,彆急,好戲纔剛剛開始。”

“等賊兵的銳氣被磨光了,就是咱們收網的時候。”

可就在馬世龍得意洋洋之時,突然從堡子來了幾名斥候:

“馬總兵!馬總兵!十萬火急!”

“那斥候連滾帶爬的衝到近前,帶著哭腔,

銀川......銀川出事了!!”

馬世龍心中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來:

“什麼事!快說!”

那斥候一臉苦澀:

“銀川.....銀川不知道哪竄出來一股叛軍,糾結了城內的底層守軍和窮苦百姓,在城裡打出了......打出了反旗!”

“他們趁夜燒了兵寨,劫了武庫,武裝起了數千人,在城內四處燒殺搶掠。”

“城中心的按察司、都指揮使司已經被破,賊兵開始轉而打起了王府!”

“什麼?!”

馬世龍如遭雷擊,整個人都懵了,他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領,雙目赤紅地怒吼道:

“耿好仁呢?耿好仁在乾什麼?!”

“他身為寧夏巡撫,連一群亂民都壓不下去嗎?!”

傳令兵被嚇得魂飛魄散,結結巴巴地回報:

“情況緊急,耿撫台拚了命才組織起城內的部分守軍,但是亂民實在是太多了!”

“現在耿撫台和慶王等一眾官將,都被亂兵死死地圍在了王城之內,隻能依托高牆防守......”

“耿撫台派我來,就是請馬總兵火速回援,再晚就來不及了!”

馬世龍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賊兵敢兵行險招,為什麼敢大搖大擺地繞開靈州所。

狗日的賊寇早就設計好了,銀川城的叛亂根本不是自發的,肯定是這夥賊人引起的!

馬世龍可不敢放著銀川不管。

銀川城裡可是有慶藩的兩百多位龍子龍孫,雖然比不上內地的大藩,但慶王可是大明開國就傳下來的世係,要是斷在了他馬世龍的手上......

可就不是稱病去職能撇清關係的了,這是要掉腦袋、禍及親族的大罪!

但現在,他又不能直接帶著部下,掉頭就回銀川。

賊兵的數千精銳,還在瞿靖堡虎視眈眈,說不定自己一動,防線就一瀉千裡,被賊人長驅直入了。

馬世龍在帳內來回踱步,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他想了半天,終於咬咬牙,做出了一個他自認為萬全的決定。

他將參將卜應第、侯德海二人,叫到帳內,壓低了聲音,秘密下令道:

“你們二人,立刻點齊兩千精兵,趁夜悄悄離營,火速回援銀川!”

“記住,一定要悄無聲息,絕不能讓賊兵發現任何異動!”

馬世龍是千叮嚀,萬囑咐,生怕露出半點破綻。

他天真的以為,隻要自己還在前方坐鎮,賊首就不會發現他已經分兵。

可他卻想錯了。

江瀚早就算準了馬世龍會派兵回援,他早就掐好了時間,等待著決戰。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江瀚帶著部隊抵達了馬世龍坐著的李俊堡外。

戰鼓再次擂響。

這一次的攻勢,比起昨天更為激烈。

江瀚上來就是火力全開,他把麾下所有的精銳,包括他自己的親衛營,全部都壓了上去。

他親冒矢石,和麾下兵將們一波又一波的衝擊著馬世龍的防線,絲毫不給李俊堡的守軍任何喘息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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