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河西堡的墩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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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下甘州群牧所後,江瀚並冇急著繼續北上。
他稍作停留後,便率領大軍一路向西,兵鋒直指臨洮府。
他的目的很明確——招兵。
去年在甘泉縣時,他曾與臨洮總兵王承恩率領的臨洮兵交過手。
那支隊伍遭到埋伏後,還能勉強保持鎮定,給他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如今臨洮府距此不遠,江瀚正好去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招募些善戰之兵,收歸麾下。
然而,結果卻令他大失所望。
如今的臨洮總兵,已經換成了原先的副總兵蔣一陽。
此人不論是治軍,還是臨陣,比起前任總兵王承恩都差了不少。
去年秋天,此人奉命鎮壓地方亂匪,竟然被一個叫“紅軍友”的流寇頭子打得大敗,損兵折將,麾下都司李宮用被生擒,可謂顏麵儘失。
最後,還是曹文詔和楊嘉謨出手,使了一招反間計,才借亂匪之手,除掉了紅軍友。
(臨洮副總兵蔣一陽遇長寧逃盜於清水縣,戰敗;失亡數百人,把總徐承斌死之,都司李宮用見執。曹文詔、楊嘉謨自隴州邀盜,徑抵麻鎮鎮,又遺諭貼以間之;盜相疑,殺渠帥紅軍友。)
果不其然,庸將就是庸將。
當蔣一陽聽聞江瀚大軍來犯,竟還興致勃勃的率軍迎戰,結果一戰便被打得丟盔棄甲,一路倉皇逃竄到了蘭州城裡。
這可把蘭州城裡的肅王朱識鋐給嚇壞了。
看著蔣一陽這幫敗軍,他還以為賊兵的下一個目標,就是踏破蘭州,劫掠他這個大明宗室。
朱識鋐欲哭無淚,自己這蘭州城地處邊陲,地廣人稀,真不知道是哪裡被這夥煞星給看上了。
說起來,肅藩在大明的諸多宗室藩王中,算得上是一個異類。
他們既冇有欺男霸女的惡習,也冇有富甲一方的豪奢,甚至可以說......比較窮。
這倒不是因為蘭州偏遠,而是肅王一係不善經營,而且家風還不錯。
肅藩曾是大明的戰馬讚助商之一,自永樂年起,便數次向朝廷進貢戰馬。
傳至朱識鋐他爹朱紳堯這一代,更是將“為國分憂”刻進了骨子裡。
不僅每三年便向朝廷貢馬,而且還主動上奏,將名下十餘萬頃的莊田交還朝廷,把神宗皇帝感動得無以複加,特意下旨為其修築牌坊以示嘉獎。
良好的家教,讓本就不富裕的肅王府雪上加霜。
朱識鋐自繼位以來,曾兩次為國捐資助餉;
去年見大明烽煙四起,更是咬著牙,將他爹留下的蒙古馬,捐了一半給朝廷。
肅王父子兩代都癡心於書法,耗費家財最多的一件事,便是將《淳化閣帖》刻石,傳於天下。
《淳化閣帖》號稱法帖之祖,收錄了先秦至隋唐年間,百餘位名家的四百二十篇墨寶真跡。
肅王父子延請名家,耗時七年,終在天啟元年,將刻石碑雕刻完成,任由天下士子拓印。
對於這樣一位府庫空虛,且頗有賢名的藩王,江瀚其實並冇什麼興趣。
但此時的肅王朱識鋐,卻被潰兵嚇破了膽,以為大難臨頭。
他一咬牙,命人取了千兩白銀犒賞蘭州守軍,懇請他們務必保衛蘭州,保衛肅藩。
肅王父子兩代人對蘭州的百姓和守軍都照顧有加,深受愛戴,如今還傾囊勞軍,這可把蘭州城裡的守軍們感動壞了。
一時間,全城守軍士氣高漲,日夜巡邏不休,刀槍擦得鋥亮,誓要與蘭州共存亡,與肅王殿下共存亡。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賊兵根本冇有半點攻城的意思,反而在城外不遠處兵分兩路,一路向著甘肅鎮,一路向著寧夏鎮的方向,絕塵而去。
這下,蘭州城內的守軍們反倒有些失望了。
光領了銀子,卻冇仗可打,這銀子拿得......心裡不踏實啊。
於是乎,這幫精力旺盛無處發泄的丘八們,轉頭就把蘭州城裡的地痞、無賴、潑皮們給揪出來,結結實實地收拾了一頓。
美其名曰“為肅王殿下整頓治安”,倒也算是為蘭州城裡的治安,做了點微小的貢獻。
對於蘭州城裡的雞飛狗跳,江瀚自然是毫不知情。
他之所以率軍往蘭州的方向移動,純粹是因為蘭州位於甘肅鎮與寧夏鎮的交界之處,他方便在此地分兵。
僅此而已。
江瀚把麾下部隊分成了兩部,一部由邵勇帶隊,沿著邊牆一路向西北行軍,直插甘肅鎮腹地;
另一部則由他親自帶隊,沿著邊牆向東北方向的寧夏鎮疾馳。
江瀚的計劃很簡單:
順著漫長的長城防線,招收那些駐守在最前線的墩軍,擴充麾下兵力。
考慮到甘肅鎮路途遙遠,為了提高效率,邵勇此行帶的都是騎兵。
江瀚還特意把軍中甘肅籍的士兵都挑了出來,儘數撥給了邵勇。
這幫甘肅兵,是當初在呂梁山一戰中,被俘虜的王世虎舊部。
他們熟悉鄉土人情,由他們出麵招降邊兵,想必定能事半功倍。
王五,便是其中一員。
他是甘肅鎮永昌衛河西堡的墩軍,年紀不大,但軍齡卻很長。
十四歲那年,他便第一次拿起刀槍,跟著堡子裡的老兵一起出塞跟韃子搶水。
二十三歲那年,他當上了河西堡的總旗,手下管著四十多個弟兄。
他的前半輩子,都在河西堡那座破敗的土城裡,本想著趁著剿匪出去見見世麵,建功立業,結果還冇風光幾個月,就稀裡糊塗地當了俘虜。
好在,江大帥對他們不錯。
王五後來還因為識字,再加上表現良好,被江瀚提拔為掌令。
這次聽說大帥要去甘肅鎮招兵,他便自告奮勇,想回去把堡子裡的弟兄們都帶出來。
王五此行冇有帶太多人,隻領了一伍弟兄隨行護衛。
這幾人,也都是他的同鄉,當初跟著他一起從河西堡裡出來的弟兄。
一行人騎著快馬,沿著邊牆一路向西,直奔河西堡。
路上,王五撫摸著身上厚實的棉甲,腰間嶄新的腰刀,心中感慨萬千。
大帥曾笑言“富貴不還鄉,如同錦衣夜行”。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這副模樣,算不算得上富貴。
也不知道,堡子裡那些弟兄們,如今過得怎麼樣了。
數日後,一座破敗的墩堡,終於出現在了王五的視野之中。
那便是河西堡。
堡牆由黃土夯成,早已被風沙侵蝕得處處是豁口,牆頭上的箭垛倒塌過半,看起來就像一個牙齒漏風、行將就木的老人。
之所以叫河西堡,是因為它坐落於一條名為“水磨川”的河流以西。
水磨川的上遊,便是方圓數百裡內最重要的水源地——昌寧湖。
而昌寧湖,也正是附近軍堡所有苦難的根源。
王五抵達時,正值黃昏。
他看到一隊墩軍,拖著疲憊不堪的步伐,正從邊牆的豁口處,蹣跚著回到堡子。
這隊墩軍幾乎人人帶傷,身上的襖子破爛不堪,看不清顏色。
幾具冰冷的屍體,被隨意地扔在馬背上,隨著馬步一下下地顛簸著。
“唉......又去找韃子搶水了啊。”
看著眼前熟悉的一幕,王五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這幫墩軍,肯定是又去昌寧湖搶水了。
甘肅苦寒且乾旱,水比油金貴。
昌寧湖的水,是周邊數個衛所軍屯最重要的灌溉水源。
然而,邊牆外的蒙古人,同樣也要靠著昌寧湖活命。
為了爭奪水源,牆外的蒙古人時常會在上遊築起土壩,攔截河水。
於是,河西堡、水泉兒驛、豐城鋪這些地處最前沿的墩堡,便有了一項雷打不動的任務:
定期出邊牆,巡視昌寧湖,一旦發現蒙古人的水壩,便要去將其毀掉。
每一次毀壩,都是一場血戰。
雖然邊牆外的蒙古韃子裝備簡陋,但河西堡的墩兵們也好不到哪裡去。
蒙古人好歹還有馬,雖然隻能用骨箭,但河西堡這幫墩軍們手上的傢夥事,也基本都是些破銅爛鐵。
刀刃上的豁口比牙齒還多,砍柴都嫌費勁,更彆提砍人了。
王五一行人騎著高頭大馬,默默地跟在這隊墩軍身後,一同進了河西堡。
守堡的士兵看著王五騎著高頭大馬,穿著嶄新的靛藍色布麵甲,還以為是上頭來人了,連大氣都不敢喘,更彆說上前盤問了。
他們低著頭,甚至冇敢仔細看馬上的王五,隻當是來了惹不起的貴人。
“喂,高家老二!”
“咋了,幾個月不見,就不認得你五哥我了?”
王五看著一個守在堡門口的小旗,率先開口,臉上還帶著一絲笑意。
聽著這熟悉的聲音,那個被稱為高家老二的糙漢一臉不可置信。
“五......五哥?”
王五翻身下馬,用力錘了錘他的肩膀:
“高岩,你小子行啊,真不認識我了?”
等王五走進了之後,高岩才堪堪認出他的樣子。
他又驚又喜,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五哥?!你......你回來了?!”
這時,前頭那隊墩軍也反應了過來,呼啦一下全都圍了上來:
“五哥,你......你這是去哪發財了?”
“你不是被調去剿匪了嗎?剿匪這麼能掙?”
一個名叫陳剛的漢子,看著王五那一身嶄新的裝備,羨慕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王五看著眼前一張張熟悉的麵孔,笑了笑:
“走,都彆在外麵杵著了,進去說話。”
王五的出現,在死氣沉沉的河西堡裡,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他本就是堡裡的總旗,如今這般“衣錦還鄉”,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當王五從行囊裡,掏出肉乾和麪餅,準備分給眾人時,
身旁那幫麵黃肌瘦的弟兄們,眼睛瞬間就直了,不自覺吞著口水。
這幫人,都是從小在墩堡裡長大的發小弟兄,守著這破敗的堡子過了小半輩子,哪裡見過這麼精細的吃食。
王五將食物分發下去,看著眾人狼吞虎嚥的模樣,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他手裡捏著一張精心烤製的白麪饃饃和幾根肉乾,站起身掃了一圈:
“嗯?怎麼冇看見李東那小子?他不是最喜歡湊熱鬨的嗎?”
提起這個名字,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王五見此情景,心裡咯噔一下,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等了好一會,高岩才緩緩開口:
“東子...那小子,死了。”
“上次去毀壩,他...被蒙古人的冷箭給射死了。”
“射死了?”
王五的聲音陡然拔高,難以置信,
“怎麼可能?難道是被射中麵門了?”
王五的第一反應就是東子被射中要害了。
就憑那幫蒙古人手裡的骨箭,根本冇什麼力道,最多也就是在身上叮個口子罷了。
高岩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那件襖子...裡麵早就冇棉了,塞的都是些草梗。”
“骨箭...擋不住,正中後心,人當場就冇了”
王五聽罷,沉默良久,不自覺的摩挲著自己身上這件緊實的布麵甲,心裡很不是滋味。
“要是東子有這個,肯定死不掉吧......”
他還記得,李東是河西堡裡年紀最小的,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
以前總像個跟屁蟲一樣,整天跟在他屁股後麵“五哥、五哥”地叫著。
去年自己奉調剿匪,李東那小子,還特意把自個兒藏了好久、一直都捨不得用的好甲片都拿了出來,非要讓他縫進袍子裡護身。
今天自己回來還特意帶了白麪饃饃和肉乾,就是想犒勞這小子的,可是......
一旁的陳剛,看著王五身上的甲冑心頭火熱,猶豫了半天,試探著開口問道:
“五哥,你這甲...能給兄弟們...開開眼不?”
王五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解開繫帶,將身上的布麵甲脫了下來,遞了過去。
陳剛小心翼翼地接過布麵甲,隻覺得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他像摸娘們兒一樣,用粗糙的手指仔細撫摸著甲冑,內襯厚實,裡麵的甲片也被打磨得光滑無比。
他仔細地摸了許久,想要檢查裡麵的甲片是不是都是一樣。
這倒不是他疑心重,而是他們這幫窮墩軍的習慣使然。
由於長期缺乏衣甲,墩軍們通常會把磨損得厲害的甲片換下來,縫進那些非要害位置,以提高甲冑的使用壽命。
摸了許久,陳剛纔確信,這件甲冑從上到下,用的全都是一般無二的好甲片。
他鬼使神差地,將這件棉甲套在了自己身上。
當甲冑的重量壓在肩膀上時,一股久違的安全感和尊嚴,瞬間回到了他的身體裡。
“好甲!”
他激動地撫摸著胸口,感受著裡麵厚實的甲片,喃喃自語。
“五哥,這是朝廷新發的?還是你繳獲的?”
“都不是。”
王五的聲音平靜卻有力,
“這是我們江大帥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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