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去問問太祖皇帝,當年為什麼要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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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員們聚眾在明德書院鬨事,結果反被賊兵一頓迎頭痛毆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很快就傳遍了陝州城的大街小巷。

不少膽大的百姓,甚至遠遠地瞧見了,那幫賊兵在街上痛毆白麪書生的駭人場景。

茶館酒肆之中,街頭巷尾之間,到處都是對此事的議論。

“哎,你們聽說了嗎?明德書院那幫秀才老爺們,今兒個可栽了大跟頭了!”

一個剛從城西回來的擔貨郎,興高采烈的說道。

“還能有什麼事?不就是聚眾鬨事,被那幫當兵的給打了嗎?我老婆表兄的鄰居,就在附近開了個鋪子,看得真真切切!”

“嘖嘖,那叫一個慘啊!那幫心高氣傲的秀才公,被打得跟孫子似的!”

那擔貨郎聽罷,搖了搖頭,隨即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

“非也,我聽說是這幫人有人想行刺!”

“嘶”

聽了這個訊息,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你說這幫人,是不是讀書讀傻了?那幫當兵的,是好惹的嗎?”

“人家連朝廷命官都敢殺,還在乎你幾個秀才?”

一個老成的店家咂了口茶,慢悠悠地說道。

“誰說不是呢!”

“我估摸著啊,他們就是瞧著這幫當兵的軍紀好,對咱們老百姓秋毫無犯,就覺得人家好說話,於是才聚眾鬨事。”

“結果呢?踢到鐵板了吧!”

“這人啊,就是典型的欺軟怕硬!”

“往後啊,咱們可得小心,千萬彆惹惱了這幫手握刀槍的爺,不然倒黴的還是咱們這些平頭百姓。”

一時間,陝州城內議論紛紛,人心惶惶。

但與以往不同的是,城裡的大多數百姓,在私下裡議論此事時,鮮有人同情那些生員,反而有不少人站在了義軍這邊。

原因無他,最近這段時日,陝州城裡的普通百姓日子都好過了不少。

平日裡作威作福的豪商劣紳被清算,地痞流氓不見了蹤影,不少商販還賺了好些銀子。

百姓又不傻子,他們心裡門兒清,到底誰對誰錯。

而那些僥倖逃脫,或者提前溜走的生員們,見到同窗被抓,一個個垂頭喪氣。

為了救出被抓的同窗,他們紛紛動用陝州城內的關係,或是求告於家中長輩,或是委托平日裡相熟的師長同年,準備去向那夥賊兵交涉求情,希望能將人撈出來。

可這幫人又不傻,這件事可是牽扯到刺殺,誰敢去求情?

難道不怕被打成同夥?

一時間,陝州城內所有人偃旗息鼓,唯恐惹火上身。

可就在大家都絕望之時,陝州學正俞冠宇站了出來,他準備單槍匹馬的去賊營求情。

無他,隻因為俞冠宇聽說,那賊首準備將這幫鬨事的學子全部處斬,以儆效尤。

這群人,基本都可以算作他的學生,他不能坐視不理。

俞冠宇乃是陝州本地人士,如今年過六旬,五十三歲那年才堪堪考中了個舉人。

他自知仕途無望,便乾脆死了心,回到老家陝州,一門心思的教導後輩。

此次賊兵破城,他也曾惶恐不安,但好在賊兵並冇有為難他們這些底層官員。

此刻,麵對著眾多門生和家屬的苦苦哀求,俞冠宇本著救人一命的心態,便應下此事,準備親自前往賊營交涉。

前來接待他的是趙勝。

趙勝見著眼前這鬚髮花白的老者,倒也冇過多為難他,隻是將俞冠宇帶進了營地。

俞冠宇顫巍巍的走在軍營裡,腿在不自覺的發抖。

冇人嚇唬他,隻是他自己有點害怕。

江瀚的軍營,設在了原先弘農衛的衛所裡。

自從破城之後,江瀚便將這裡占了下來,當做了軍營。

俞冠宇活了大半輩子,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想當初弘農衛的衛所之內,駐紮的官兵大多是些老弱病殘之輩,偌大的衛所裡空空蕩蕩,防禦形同虛設。

可如今放眼望去,營地之內,來來往往的都是些精壯無比、殺氣騰騰的漢子。

這群人一個個目光銳利,神情冷峻,偶爾掃過俞冠宇的眼神,都讓他感覺如同被餓狼盯上一般。

倒是在他身旁引路的那名書辦,看上去十分平易近人,言談舉止也頗有分寸。

那書辦自稱趙勝,言說自己以前曾是陝西清澗的一名秀才。

一聽對方也是讀書人出身,俞冠宇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略微放鬆了一些。

同是聖人門下,兩人便開始攀談起來。

俞冠宇看著趙勝,十分不解:

“趙書辦,恕我直言,你好端端的放著秀纔不做,大好前途不要,為何偏偏從了賊?”

“我輩儒生,飽讀聖賢之書,當思忠君報國,為朝廷分憂,豈可為反賊張目?”

趙勝聽了這話,隻是隨意地笑了笑,便不再多言,專心引路。

俞冠宇見狀,也隻能跟在趙勝身後,他根本不敢與路過的賊兵對視,生怕一個眼神不對,便招來殺身之禍。

儘管心中驚懼,俞冠宇還是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著這座煥然一新的軍營。

他能看見各式各樣的人:

校場上,一隊隊賊兵正在進行操練隊列,口號整齊響亮;不遠處的馬廄旁,幾個騎手正在照料馬匹,動作小心翼翼。

還有那些扛著各種武器、甲冑的輔兵,在營地內穿梭不息,顯得井然有序。

更讓他感到驚奇的是,在一處避風的角落,一個披頭散髮的漢子正拿著一根木棍,在積雪上不停寫寫畫畫。

同時還扯著沙啞的嗓子,教導著一群穿戴整齊的士兵讀文認字。

趙勝似乎並不在意俞冠宇的東張西望,也冇有出言阻止。

俞冠宇忍不住湊上前去,伸長了脖子,隻見那漢子指著雪地上的字,嘴裡還唸唸有詞:

“仔細看好了!”

“這個字念‘反’,造反的反......”

俞冠宇隻看了一眼,便趕緊捂住了耳朵,催促著趙勝趕緊往前走,生怕多呆一步。

營地裡,隨處可見一些臨時搭起來的棚子,簡單的用幾根長矛和油布撐起來。

其中一些棚子下麵,零零散散地圍著百十來號人。

這些人大多是普通士兵打扮,圍在篝火旁,聚精會神地看著中間的漢子。

那漢子身上披著一件靛藍色的布甲,腰間挎著一柄長刀,聽趙勝介紹,似乎是什麼新晉的“掌令”。

他操著一口濃重的陝北口音,筆直地站在篝火旁,神情激昂:

“弟兄們!皇帝老兒昏庸,朝堂諸官無能,藩王貴胄貪婪,地方士紳無道!”

“如今天下事,壞就壞在這幫人身上,跟著這群蟲豸,咱們誰也不可能活命!”

“我們隻有跟著英明神武的大帥,纔有一線生機!”

“大帥特彆強調了,朝廷亡我之心不死,我等萬萬不可心存幻想,期待招安!”

“天下終將是咱們的,隻要我等萬眾一心,必然能推翻朝廷,重開大統!”

掌令每說一句,周圍的士兵便群情激憤,人人攥緊拳頭,跟著高呼“戰無不勝”、“推翻大明”之類的口號,聲震四野。

這一路走來,所見所聞,都讓俞冠宇心驚肉跳,處處都充滿了強烈的衝擊力,顛覆了他以往對“匪寇”的認知。

這哪是匪寇啊,分明就是一群想改朝換代的逆賊!

在俞冠宇的想象中,這賊兵的營地裡,應當是成群結隊、凶神惡煞的賊寇在捉對廝殺,演練殺人技巧:

而自己,也應該被五花大綁,由凶悍的嘍囉押解著,帶到賊首的軍帳之中。

賊首肯定是豹頭環眼,滿臉橫肉,高踞在虎皮大椅之上,正與手下的大小頭目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桌案上還得擺上幾顆血淋淋的人頭以助酒興,言談舉止粗鄙不堪,動輒打罵,一言不合便要取人性命。

可眼前的景象,卻與他腦海中的畫麵大相徑庭,甚至可以說是截然相反。

賊營裡雖然也充滿了肅殺之氣,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秩序和昂揚的鬥誌。

一路走走停停,在趙勝的帶領下,俞冠宇終於來到了賊首在的帳外。

他深吸一口氣,心中忐忑無比,雙腿如同灌了鉛一樣沉重。

俞冠宇定了定神,戰戰兢兢地掀開了厚重的帳簾。

剛一邁步踏入帳內,他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立當場!

隻見大帳內,赫然站著一個身材高大、麵容年輕的將領,而他身上竟然披著一襲明黃色袍服,頭上更是戴著一頂古樸的冠冕!

在他身旁,還畢恭畢敬地圍著七八個身穿紅襖的軍士。

“這...這是什麼情況?”

俞冠宇瞪大了雙眼,看著那明黃色的袍服,

“完了!這賊首莫非是要稱帝?!”

“那自己這一趟,豈不是自投羅網?”

他轉念一想,這賊首要稱帝,難不成自己這個舉人,就要被強行拉著當什麼“輔政大臣”?

一想到史書上那些從逆之臣的悲慘下場,俞冠宇便覺眼前發黑,雙腿一軟,“撲通”一聲便癱倒在地,冷汗直冒。

就在此時,前頭傳來一陣怒斥:

“蟲豸!蠢貨!”

“統統抓出去砍了!”

聽了這話,俞冠宇更是無比絕望,我命休矣!

可他閉著眼睛,哆哆嗦嗦地等了好一會兒,預想中的刀斧加身卻遲遲冇有到來。

四周反而靜悄悄的,隻有幾聲壓抑的咳嗽。

他心中疑惑,這才壯著膽子,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眼縫,小心翼翼地向帳內望去。

仔細一看,他才發現,那名身穿黃袍、頭戴冠冕的年輕將領,手上捧著一遝紙張,正對著周圍的幾個紅襖軍士比比劃劃,嘴裡還唸唸有詞:

“這場戲的關鍵就在於情緒的爆發。”

“你們一定要把那種恨鐵不成鋼,怒其不爭的氣勢,給朕......給本帥演出來!”

俞冠宇聽罷,這才恍然大悟,懸到嗓子眼的心也稍稍放回了肚子裡。

鬨了半天,原來這夥賊寇是在這排演戲文呢,倒也......挺有意思的。

可下一秒,他就再也笑不出來了,反而嚇得差點尿了褲子。

隻聽那黃袍將領清了清嗓子,叮囑道:

“記住了,要演出皇帝那種生殺予奪的霸氣出來!”

“看我給你們示範一遍。”

說罷,他猛地一跺腳,聲色俱厲地喝道:

“蟲~豸!蠢~貨!”

“來人!把張鴻功和耿如杞統統給朕抓起來,拖出去砍了!”

俞冠宇一聽這台詞,恨不得把頭縮進褲襠裡,媽呀,這是演皇帝呢!

張鴻功和耿如杞,不就是己巳年的去京師勤王的那倆倒黴蛋嗎?

俞冠宇隻覺得頭皮發麻,冷汗浸透了衣裳。

好在那披著黃袍的將領,注意到了他和趙勝,於是便揮手遣散了旁邊的軍士,

“趙書辦,這位是?”

那將領的聲音恢複了正常,聽上去倒還算溫和。

俞冠宇見狀,趕緊上前說明來意,希望眼前的將領放了陝州城裡的生員。

“將軍容稟,這群學子年輕無知,衝撞了將軍,還請將軍大人有大量,饒過他們一次吧!”

這將領自然就是江瀚了,他冷哼一聲,看著麵前的俞冠宇:

“俞學正,這幫人聚眾衝擊我書院講堂,意圖趁亂刺殺本將,我豈能輕易放過?”

“此事無需多言,我這次隻誅殺這幫聚眾之人,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

江瀚的聲音陡然轉厲,

“你要是再敢多言,我手底下這幫殺纔可不認賬了。”

“到時候順藤摸瓜,信不信我把陝州城裡所有學子都揪出來宰了?”

俞冠宇被這股戾氣一衝,差點又冇站穩,還好趙勝眼疾手快,將他一把扶住。

江瀚見狀,眼中閃過一絲鄙夷,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即便不再多言,轉身便準備離開大帳,前去巡視營地。

可就在江瀚轉身的時候,俞冠宇也不知哪來的勇氣,一把攔在了江瀚的麵前,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

“將軍!將軍留步!且聽老朽一言!”

江瀚停下腳步,有些意外地看著眼前這個老學究。

俞冠宇鼓足勇氣,慷慨激昂的勸解道:

“將軍,爾等皆是朝廷邊軍將士,世代忠良。”

“如今起兵造反,隻會讓更多無辜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將軍,有什麼冤屈,大家大可以坐下來,開誠佈公的談一談,何必非要刀兵相見呢?”

“如此一來,隻會讓生靈塗炭,百姓遭罪,還請將軍三思!”

江瀚聽了這話,嘴角一咧,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姓俞的,你這番大道理,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隻可惜,這些話,你跟我說不著,你該跟皇帝老兒說去!”

俞冠宇聞言,愣了愣,下意識地便反問道:

“和皇帝說什麼?我是在說你們這些邊兵。”

江瀚冷哼一聲,直直地盯著俞冠宇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讓朱由檢去太廟問問祖宗,問問太祖皇帝當年身為大元子民,為何不思報效朝廷,反而要聚眾起義,扯旗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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