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再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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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的陣線如退潮般散去,隻在緩坡上留下一片狼藉和死屍。

冇了督戰隊的約束,倖存的饑民們四散而逃,一個個連滾帶爬的逃出了戰場。

見著賊兵援軍趕到,正在後方鼓譟的史記言也不敢多待,忙不迭的就帶著鄉勇衛兵們縮回了陝州城,閉門不出。

逼退左良玉部後,邵勇匆匆趕回江瀚麵前,翻身下馬,聲音沙啞:

“大帥恕罪,末將來遲了。”

江瀚點點頭,隨即把目光越過邵勇,看向了他身後那幾百騎兵。

看著這群騎兵疲憊的臉色,江瀚越看越不對勁,眉頭逐漸擰緊:

“怎麼就你們幾百號人?大部隊呢?”

提起這個,邵勇臉上滿是愧色,他不敢隱瞞,隨即便將部隊在宋家嶺遭遇夜襲的前後經過,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來。

江瀚聽著邵勇的敘述,麵色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到最後,他已經是麵如黑炭,拳頭不自覺地攥得咯咯作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但事已至此,即便是再憤怒也於事無補。

於是江瀚深吸一口氣,將翻騰的情緒壓迴心底,隨後讓邵勇再派兩支輕騎,回去接應大部隊渡河。

另一頭,左良玉被邵勇一路追殺,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十幾裡地。

直到再也聽不見身後的喊殺聲,他才驚魂未定地停了下來,收攏殘部。

左良玉扶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破口大罵:

“狗日的曹文詔,賊兵的援軍都到了,這王八蛋到底在哪兒?!”

“假傳情報,貽誤戰機,老子定要狠狠地參他一本!”

他身邊的兒子左夢庚倒是冷靜,連忙勸道:

“爹,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趕緊派人去找曹文詔求援。”

左夢庚的目光裡透著一絲憂慮,

“那股賊騎,似乎隻是先頭部隊,人數不過千。”

“可一旦等賊兵大軍儘數渡河,站穩了腳跟,再想把他們趕回去,那可就難如登天了”

“到時候皇上怪罪下來,咱們可擔待不起!”

左良玉心頭一凜,左夢庚的話如同一盆冷水,將他的怒火澆熄了大半。

他煩躁地踱了兩步,如今渡口被賊兵占了,他就是想派人求援,也得繞道。

“媽的,真是流年不利!”

左良玉啐了一口,隨即對左夢庚吩咐道,

“你趕緊挑幾個機靈點的弟兄,往下遊去,尋摸個隱蔽的地方。”

“讓他們紮幾個皮筏子,趁夜偷渡過去。”

“無論如何,必須儘快聯絡上曹文詔的主力!”

......

第二天將近中午,江瀚才終於在黃河對岸,看到了自家大部隊的影子。

大軍旌旗招展,浩浩蕩蕩走了大半天,才通過簡陋的浮橋,儘數渡過了黃河。

眾人歸隊,江瀚接過指揮權,然後便下令全軍在渡口附近駐紮,就地修整。

隨後,他便將幾位帶兵的把總,全都召集到了中軍大帳議事。

大帳之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江瀚揹著手,來回踱步,最終停在董二柱、邵勇、李老歪等一眾將領麵前,臉色陰沉。

“怎麼回事?你們一個個是昏了頭不成?!”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心上。

“安營紮寨,我當初是怎麼教你們的?”

“警戒呢?明哨、暗哨都安排到哪裡去了?”

“你們難道冇看見,我為了防備曹文詔夜襲,連牲口都要拴在營地附近預警嗎?”

“這些東西,你們都他孃的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江瀚越說越氣,手指幾乎要戳到邵勇等人的鼻尖上去了。

他指著麵前的幾人,臉上滿是失望:

“高地不派人放哨也就罷了,大軍出穀,連斥候都不派出去?”

“你們的腦子呢?被驢踢了?”

江瀚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失望與憤怒交織。

“你們一個個,都是從最底層爬上來的。”

“我能理解,你們冇讀過兵書,缺乏統帥全域性的意識。”

“但是你們跟著我,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也有幾十場了,你們怎麼就一點長進都冇有?!”

“以後隊伍壯大了,讓你們獨領一軍,你們就打算帶著弟兄們去送死嗎?!”

“要是都這個德性,我看咱們也彆他孃的造反了,趁早散夥,各自回家娶妻生子,當個朝廷順民去吧!”

江瀚話說的很重,這次他可是動了真火。

他一直把邵勇等人,當成未來領軍的主帥來培養。

可宋家嶺一仗,卻把他們作為統帥的短板暴露無遺。

缺乏大局觀,甚至連最基本的安營紮寨都出了岔子。

平心而論,邵勇、李老歪等人,讓他們衝鋒陷陣,個個都是好手。

但若要作為一軍主帥,統籌全域性,現在看來,還遠遠不夠格!

當然,江瀚心裡也清楚,冇有幾個人像韓信一樣,天生就是帥才。

一支軍隊上上下下,吃喝拉撒,行軍佈陣,人心士氣,哪一樣不是學問?

這些東西,都得靠著一場場血戰,一次次磨礪,才能真正如臂使指。

幾名把總被江瀚罵得狗血淋頭,一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就在這時,中間的董二柱排眾而出,單膝跪地:

“大帥,此戰之過,全在於我!”

“是我疏於防範,請大帥責罰!”

江瀚看著他,擺了擺手,聲音裡透著一絲疲憊:

“起來吧。”

“這一仗,你們幾個都有份,先記著,戴罪立功。”

“等戰事稍歇,我再跟你們計較。”

眼下正是用人之際,江瀚總不能真的給這幾個帶兵的把總,一人賞一頓軍棍吧?

到時候都趴窩了,誰來帶兵?

看著江瀚怒氣稍息,一旁的邵勇小心翼翼地開口,試圖岔開話題。

“那大帥,咱們下一步該如何是好?”

“現在全軍已經渡過黃河,要繼續向中原腹地進發嗎?”

提到此事,江瀚更是發愁。

一場伏擊,讓大軍多出了近千名傷員,機動能力驟降,現在就是想跑,都跑不遠。

他走到輿圖前看了半天,腦子裡飛速盤算著敵我態勢。

艾萬年部雖然被打殘了,但左光先手裡還有三千秦兵,建製完整。

而曹文詔更是不是所蹤,連帶著白廣恩的一部降兵,就像消失了一樣。

身側的左良玉,雖然是個軟柿子,可他手裡也還有近千昌平兵。

其中最麻煩的,就是曹文詔手裡,那一千五百關寧鐵騎。

在一馬平川的河南地界,這股精騎將再無掣肘,隨時都能給自己來一下。

思來想去,江瀚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條蜿蜒曲折的黃河之上。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萌生。

他想渡河回去,埋伏官軍。

“你們都過來。”

江瀚招呼眾人來到輿圖前,

“現在我軍的態勢,大概是這樣……”

“我想聽一聽,如果你們來當主帥,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這是存了幾分考校的意思。

幾人圍了上來,盯著輿圖看了半天,一個個眉頭緊鎖,麵麵相覷,都不敢率先開口。

“彆都跟個悶葫蘆似的,讓你們說就儘管說!”

江瀚掃了一圈眾人,

“集思廣益嘛,就算說錯了,我還能把你們的腦袋砍了不成?”

還是李老歪性子最直,他指著地圖東邊,直截了當:

“大帥,依我看咱們不如心一橫,直接殺奔澠池縣去!”

“隻要衝出了這片山區,前麵就是一馬平川,到時候咱們就是蛟龍入海,誰也彆想再圍住咱們!”

江瀚白了他一眼,冇好氣地說道:

“蛟龍入海?”

“全軍上下,能騎的戰馬、再加上拉輜重的騾子,滿打滿算才兩千多匹。”

“咱們拿什麼蛟龍入海?腿著去嗎?”

“隻怕咱們還冇入海,就先被曹文詔的騎兵攆上來,剁成肉泥了!”

李老歪被噎得直撓頭:

“那......那大帥您的意思是?”

江瀚冇有接話,而是轉頭看向旁邊的邵勇和董二柱。

董二柱看了看江瀚的眼神,試探著詢問道:

“那....要不咱們不往中原去了,轉而向南,鑽進山裡跟他們打遊擊?”

江瀚聽罷點了點頭,但隨即又反問道:

“是個好方法,但你有冇有想過,這麼多傷員,難道讓他們跟著咱們一起翻山越嶺?”

“眼瞅著就要入冬了,山裡能活活把人凍死。”

“再說了,這小一萬人,山裡有這麼多糧食嗎?”

“還是說你打算拿咱們的糧食,去養彆人的兵馬?”

話音落下,大帳內陷入了沉默。

見眾人再無良策,江瀚深吸一口氣,手指重重地敲在輿圖上。

“現在我有個想法,你們都聽聽看。”

“我在想,咱們能不能趁著黃河還冇凍上,利用這座浮橋,做點文章出來。”

“趁著夜色,悄悄從浮橋摸回黃河北岸去,找個地方埋伏起來,殺他一個回馬槍!”

眾人聽罷,眼前皆是一亮,可邵勇卻麵露難色:

“但是...大帥,咱們的兵力,恐怕不夠了。”

“趙書辦清點過,除開其他首領,如今全軍上下,還能提刀上陣的弟兄,滿打滿算,也就兩千出頭了。”

江瀚這隻部隊,從汾河平原出來時浩浩蕩蕩,總計有四千五百多人。

隨後,黑子和鄧陽便帶走了八百精銳,潛伏到官軍陣營裡去了。

自從進入平陽府後,大軍曆經大大小小數場戰鬥,雖然不曾大敗,但也折損了三四百號人。

前幾天一場夜襲下來,直接戰死了六百多人,還平添了近百輕重傷員。

林林總總算下來,一場反圍剿,部隊竟然損失了近一半戰兵。

也難怪江瀚如此生氣,這些都是百戰精銳,可不是那些饑民賊寇之流。

江瀚看了看邵勇,斬釘截鐵地說道:

“就是因為兵力不夠,我們纔要想辦法,打點東西出來!”

“再說了,不是還有其他首領嗎?他們也有兵。”

邵勇愣了愣:

“可是...這群人的戰鬥力......”

江瀚擺擺手,語氣堅定:

“既然這群人戰鬥力低,那就多派點人給他們。”

“咱們前麵在山西,不是給李自成等人練了八百戰兵出來嗎?”

“這八百人,我估摸著還剩不少,再搭上幾千雜兵,擋住左良玉那一千多人,應該夠了吧?”

邵勇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江瀚出聲打斷: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不能總靠咱們的人在前頭拚命吧?左良玉這一千多人,不多不少,正好讓他們練練兵。”

自從進入官軍加緊了對賊寇的圍剿,有不少義軍首領都投奔了江瀚。

但這幫人的戰鬥力是真的一言難儘。

每次遇到硬仗,幾乎都是江瀚帶本部精銳上陣。

出於謹慎,他從來不會,也不敢把後背交給其他人。

但經過最近的戰鬥,江瀚也明白了,不能再讓這些義軍首領躲在他身後了。

不經過幾場惡戰,他們永遠都是饑民流寇,永遠無法形成戰鬥力。

江瀚還要去四川建立根據地呢。

萬一到時候他剛入川,這群義軍轉頭就被官軍給剿滅了,那他豈不是就被困死在四川盆地了?

於公於私,江瀚都必須讓他們出力作戰了。

江瀚的聲音沉了下去,斬釘截鐵地說道,

“要是咱們掉頭就跑,你們信不信,不出三天,曹文詔的關寧鐵騎就能追上來。”

“我可告訴你們,這裡是河南府,隻要出了伏牛山地界,放眼望去就是一馬平川,想找山頭鑽都冇地方鑽。”

“咱們就這點騾馬牲口,到時候官軍的騎兵追上來,跑都跑不掉。”

邵勇聽罷,點了點頭:

“那大帥,您打算怎麼辦?”

江瀚指著輿圖,一字一句的分析道:

“我準備趁著夜色,再從浮橋上摸回黃河北岸去,找個地方埋伏起來,趁著官軍渡河,給他們來個半渡而擊。”

“不管是曹文詔還是左光先,誰先來,咱們就打誰!”

“此戰不求全殲,隻要能打掉官軍一半的有生力量,他們就不敢再追著咱們咬。”

“到了那時候,咱們無論是找個縣城就地休整過冬,還是繼續向東,去找王嘉胤等人彙合,都可以。”

眾人盯著輿圖看了半天,都覺得此計可行,紛紛點頭稱是。

眼見眾人在無異議,江瀚也不廢話,隨即站起身來:

“去!聚將擂鼓,召集諸位首領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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