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洪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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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詔麵無表情,重重地點了點頭。

隨後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封文書,遞給了張福臻:

“這是軍令,請張府台過目。”

張福臻顫抖著接過軍令,展開一看,上麵字跡清晰,正是洪承疇的筆跡,末尾還蓋著三邊總督的硃紅大印,絕不會有假。

張福臻看完之後,隻覺得一股寒氣直衝腦門,他指著不遠處的俘虜們,顫聲道:

“可...可是這些人,都是被裹挾而來的饑民百姓啊!”

“這幫人並非真心從賊,如何能儘數誅殺?”

曹文詔拱了拱手,語氣卻是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張府台,軍令便是如此。”

“軍門有言,如今陝西亂局,皆是因朝廷太過仁慈,以致賊寇屢剿不絕,反覆無常。”

“當用雷霆手段,方能震懾宵小。”

“還請張府台立即執行軍令,將所有脅從儘數斬殺,暴屍荒野,以絕後患”

張福臻艱難地吞了口唾沫,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手中的軍令。

冇錯,白紙黑字,硃紅大印,的確是洪承疇親自簽發的。

但此時的張福臻,內心卻充滿了抗拒。

他在陝北為官多年,剿匪也並非首次,但從來冇見過,也冇做過這等事情。

而站在張福臻身後的張應昌、艾萬年、左光先等人,也都是久在陝西鎮壓民變的宿將。

他們聽到這個命令,一個個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解。

自從陝北民變以來,他們四處剿匪,大大小小也打了不少仗。

但從來冇聽過,有人會在擊敗賊寇後,還將裹挾的百姓全部殺光的例子。

就連那些賊寇,抓到官軍俘虜,一般也是以收降為主,不願歸降的,搜刮乾淨財物後,往往也就放了。

陝西這片土地上,連年災荒,民不聊生。

無論是兵還是賊,說到底,都隻是為了討一口飯吃罷了。

為了活命,他們可以在戰場上刀兵相向,拚個你死我活。

但廝殺過後,對於那些被迫從賊的饑民,多少還是存著一絲同情和憐憫,不願意趕儘殺絕。

朝廷賑災不利,欠餉多年,這是人儘皆知的事實。

但凡是有良心的陝西官將,心中或多或少,都存著一絲愧疚和不忍。

副總兵張應昌資格較老,忍不住站出來打圓場:

“曹將軍,你看這幫人,個個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瘦得跟皮包骨頭一樣。”

“他們手上拿的,不過是些木棍、樸刀,連一件像樣的甲冑、強弓都冇有,怎麼能稱得上是賊呢?”

“何必非要趕儘殺絕?”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更何況,曹將軍,咱們這軍中,不少弟兄也都是陝西同鄉......”

曹文詔冇等他說完,便冷冷地打斷道:

“張總兵此言差矣!”

“我等是官軍,他們是賊寇!”

“官賊不兩立,豈可以同鄉論處?”

“再者,剿滅群賊,以絕後患,不僅是洪督師的意思,更是皇上的旨意!”

曹文詔本就是山西人,跟這些陝西籍的將領和饑民們,並無同鄉情誼。

更何況,他當年在山西鎮壓流寇時,殺俘害民的事情也冇少乾,哪有什麼同鄉之誼?

在他眼裡,這幫陝西的將領,不是婦人之仁,就是暗中通賊。

否則區區幾股流寇,怎麼剿了這麼多年,反而愈演愈烈?

簡直是有負皇恩,丟儘了朝廷的臉麵!

還是洪督師的法子好,釜底抽薪,將這些反賊的根子都徹底刨了,殺光了,就自然不會有人造反了。

但如果這幫陝西的將官們能夠聽到曹文詔的心聲,一定會把他罵個狗血淋頭。

他媽的,老子們的糧餉欠了多少年,不全都挪給你們關寧軍了嗎?

結果東虜還越剿越多,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關寧軍通虜賣國呢!

張應昌看著不遠處那群瑟瑟發抖的饑民,還想再爭辯幾句:

“可是...”

但曹文詔卻毫不留情,直接打斷了他:

“軍令如山!”

“張總兵莫非是想要抗命不成?”

一連幾次被人強硬打斷,張應昌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他也是久經沙場的宿將,哪裡輪得到曹文詔來說三道四。

張應昌剛準備發作,結果眼角又瞥見了張福臻手裡那張軍令,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他猛地一甩袖子,扭過頭去,悶聲道:

“哼,老子不殺!”

“曹將軍要殺,那你自己動手去殺好了!”

曹文詔聽罷,深深地看了張應昌一眼,接著抱拳迴應道:

“屬下領命!”

說罷,他便要回營,指揮手下的關寧兵動手殺俘。

“站住!”

張福臻猛地大喝一聲,攔住了曹文詔的去路,

“此事非同小可,本府要親自去見洪督師,問個明白!”

“在本府回來之前,誰也不準動手殺俘!”

說罷,張福臻便捏著那張軍令,朝著洪承疇的中軍大帳就跑了過去。

眾將聽罷,麵麵相覷,隨即也跟了上去。

然而,冇過多久,張福臻便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地從洪承疇的中軍大帳裡走了出來。

洪承疇緊隨其後,臉上帶著一絲冷笑。

“張巡撫體恤百姓,不願剿賊,仁心可嘉,本督佩服!”

“既然張巡撫不願意乾,想必有的是人願意乾!”

“本督稍後便會上書朝廷,請皇上聖裁!”

此話一出,張應昌等人心中一凜,知道此事再無轉圜餘地。

“眾將聽令!”

洪承疇猛地提高了聲音,語氣不容置疑,

“即刻起,我大軍所到之處,剿匪務儘!”

“不論首惡還是脅從,一經拿獲,儘數剿滅,不留活口!”

一直縮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喘的白廣恩聽了這話,嚇得兩腿一軟,直接就跪了下去。

“完了!投降也要被殺!”

“早知如此,我何必費儘心機,要去當這個叛徒?”

洪承疇見狀,親自上前,將白廣恩扶了起來:

“白將軍,本督說的降卒,自然不包括你這等棄暗投明,又立下大功的義士!”

他拍了拍白廣恩的肩膀,以示安撫,

“此次能夠攻破鐵角城,白將軍可謂是居功至偉。”

“放心,本督定會替你表功,保舉你一個遊擊將軍,決不食言!”

白廣恩聽了這話,長舒了一口氣,連忙又跪下磕頭謝恩,表示將來一定為朝廷效死。

洪承疇點點頭,不再理他,而是朝著曹文詔怒了努嘴。

曹文詔心領神會,立刻指揮著關寧兵們,將那些捆好的俘虜,一排一排地從人群中拉了出來。

“殺!”

洪承疇麵無表情,猛地抬起手,隨即又狠狠揮下。

聽到將領,先前還有些懶散的關寧兵們,瞬間抽出腰刀,對著眼前手無寸鐵的饑民們,狠狠砍了下去。

一時間,空地上血肉橫飛,慘叫聲、哀嚎聲、求饒聲響成一片。

鮮血很快浸透了黃土地,彙聚成一條條細小的溪流。

張福臻麵色慘白,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身為文官,他可以在戰場上領兵衝鋒、浴血搏殺,但他卻接受不了,如此屠戮饑民百姓。

而同樣身為文官的洪承疇,卻毫不在意,一字一句地說道:

“張巡撫,楊鶴楊大人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

“你今天要是放了他們,那就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從賊無罪!”

“如此一來,隻要賊寇再次煽動,他們一樣會揭竿而起。”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你我深受皇恩,應當知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如今你把這些人放了,萬一明天他們又拿起刀槍反叛,這賊,究竟要剿到何年何月才能徹底平息?”

“陛下的重托,何時才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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