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微雨如絲,斜斜織就一片朦朧煙幕。

楚王於馬上旋身而下,動作矯健,袍角帶起的風旋卷著雨絲,不過兩步便已立在她身前。

數年未見,他身形更顯魁梧,昔日俊逸麵容添了幾分沙場風霜,劍眉斜飛入鬢,那雙墨玉般的眸子此刻凝著寒星,直直鎖在她臉上。

蘇清梨隻覺心頭一顫,彷彿三魂六魄都被那目光攫住,竟忘了言語。

“蘇姑娘?”

楚王聲線沉沉,尾音微挑。

明明是問句,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顯然早已認出了她。

蘇清梨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楚王見狀,墨眉緊蹙,目光掃過她濕透的羅裙,聲線陡然嚴厲:“這裡距離蘇府甚遠,你為何雨天在此?府上的馬車呢?”

秋蘭見姑娘怔立不語,忙福身回話:“回王爺,我家姑娘原是去留芳園赴詩會,歸途中車馬壞了,正欲往前方茶肆避雨。”

“詩會?”

楚王低聲重複,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你如今竟也熱衷詩詞了?”

蘇清梨腦子轟的一聲,頓時又羞又窘。

以前她最討厭詩文,一聽作詩就要頭疼,楚王是清楚的。

隻因為李修瑾喜歡滿腹詩書、才華橫溢的女子,這兩年她便日夜學習,苦練琴棋書畫,以求得他的青睞。

對上楚王洞悉一切的目光,她隻覺臉頰燒得滾燙。腦中轟然作響,眼前陣陣發黑,竟軟軟向雨幕中倒去。

“姑娘!” 秋蘭驚呼聲未落,她已墜入一個堅實的懷抱。

那懷抱帶著冷雨洗過的清冽氣息,臂彎卻穩如磐石。

……

待蘇清梨再次睜眼,窗外已是晚霞絢爛。

天青色的紗幔被夕陽染得金紅,帳頂流蘇在光影中輕輕晃動。

這並非蘇府閨房,亦不似尋常客棧陳設。

“秋蘭?”

她撐著身子坐起,聲線帶著病後的微顫。

恰在此時,秋蘭端著黑漆描金托盤進來,碗中尚在氤氳熱氣:“姑娘可算醒了!您方纔暈厥,幸得楚王將咱們帶回王府,還請了太醫診治。這是小廚房新熬的燕窩粥,您快趁熱用些。”

她摸了摸額頭,果然已無灼燙之感。

心不在焉地舀著粥,目光卻被秋蘭捧來的一襲緋色雲錦裙吸引 —— 裙上繡著纏枝牡丹,金線銀線交錯生輝,針腳細密得幾乎不見痕跡。

“這是哪來的?”蘇清梨訝然。

楚王冇有娶親,這也不像丫鬟的衣服。

秋蘭抿嘴笑道:“是楚王特意遣人去金縷閣取來的。王爺雖說在外征戰三年,倒還記著與姑孃的情分,處處想得周全,比那李公子可強多了……”

“休得胡言!” 蘇清梨慌忙低聲阻止,生怕隔牆有耳。

楚王趙鐸乃是當今聖上第四子,當年聖駕春和園避暑時,酒後寵幸了奉酒的宮女鄭氏。

鄭氏有孕誕子,卻因出身低微未得封號,這四皇子便被養在春和園,幾乎被宮中人遺忘。

直到薑太妃長居於此,憐他孤苦,纔將他帶在身邊教養,漸漸在聖上麵前有了些名分,得了 “楚” 的封號。

蘇清梨六歲那年,父親外放江南,母親薑氏隨行。

薑太妃念及親眷,便將她接入春和園相伴,她正是那時與趙鐸相識。

記憶中的他總是沉默寡言,除了每日向太妃晨昏定省,便是在書齋習武讀書,性子沉靜無趣。

待她及笄搬回蘇府,他便請纓去了邊關,自此再無音訊。

未出閣女子在外留宿終究不妥,她匆匆梳妝完畢,便在管事引領下往偏廳辭行。

楚王府雖地處偏僻,宅邸卻格外開闊,一路行去隻見亭台錯落,綠樹成蔭,隻是人影寥寥,更顯清幽。

纔在偏廳坐定,便見趙鐸著了月白常服進來,發間尚有水珠,顯然剛沐浴過。

清梨幼時曾見過他生母鄭采女,那般絕色溫婉的女子,可惜福薄早逝。

誰能想到這出身微末的皇子,日後竟能……

她連忙斂去思緒,盈盈下拜:“今日蒙王爺搭救,民女感激不儘。此刻天色已晚,便要告辭了。”

趙鐸負手而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眼前少女烏髮如瀑,肌膚瑩白似雪,彎彎的劉海下,一雙杏眼因病初愈而水光瀲灩,巴掌大的小臉透著嬌憨。

他眸色微動,沉聲道:“你身子尚未大好,先坐下說話。”

侍女奉上的茶盞中,竟是溫潤的蜂蜜水,入口甘甜熨帖。

“你此番病倒,可是為了李修瑾?” 趙鐸指尖輕叩著紫檀木桌,聲線微涼,“你與他吵架了?”

蘇清梨隻覺臉頰發燙,原來這些事他都知道了。

她勉強笑道:“王爺說笑了,我隻是風寒未愈,今日出行有些勞累,加重了病情。與李公子不相乾。”

少女垂首時,纖細的脖頸露出一截瑩白,帶著惹人憐愛的怯意。

趙鐸眉頭微蹙,“你傾心於他?”

雖是問話,語氣卻十分篤定。

蘇清梨窘迫萬分,臉頰瞬間浮起團團緋紅,急忙辯解:“冇有的事,我隻是欣賞他的才華,萬萬冇有彆的心思!”

她抬眸,卻見趙鐸挑眉,一臉明顯不信的神情。

蘇清梨聲音一下子小了,卻仍不死心,“先前或許有過癡心妄想,隻是他心中早有所愛。今日我已與他說得分明,往後橋歸橋,路歸路,再無瓜葛了。”

頭頂驀然傳來一聲輕笑。

趙鐸眉眼舒展,氣度雍容,“沽名釣譽之輩,確實與你不配。你既然已經幡然醒悟,以後就少與他見麵。”

聽著話音,他似乎對李修瑾有敵意。

蘇清梨略微詫異。

她下意識地抬眸,正好對上趙鐸淡笑的容顏,一下子呆住了。

他眼眸深邃,麵容俊朗,一笑之下,眼底如同冰雪消融,彷彿滿室都盈滿了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