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時值冬日,天是徹底冷了。

沈家各處屋裏屋中也已經燒起了炭。

膳堂裡暖烘烘的,隻是氣氛有些冷。

蘇暮菀發現隻要外祖母不開口,舅舅就沉默,舅母看著自家郎君悶聲不響,也不敢開口。

她看向舅舅,一臉沉鬱,默默扒飯。

家裏發生這樣的事,攪得沈鬱一肚子火,看到姐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卻撞上這些晦氣事,感到憋屈得很。

他這個兒子早些年讀書的時候還頗有君子之風,四鄰八舍交口稱讚,他臉上也有光。沒想到後麵越長越歪,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不過沈薇錯愕之餘倒也未曾覺得有什麼旁的,大外甥這幅德行,她心裏也痛。好在兩邊坐下來把婚事定妥,好歹是把壞事變成了好事,就等著日子合適迎娶張家姑娘進門。

她安慰弟弟:“禍福相依,說不定允燁經過這事就長大了。”

沈鬱嘆了口氣。

舅母苦著臉著搭話:“就是不該跟著王家那小子一起玩,近墨……。”

見外祖母很不滿地睇她一眼,趕緊噤了聲,埋頭夾菜。

沈允成笑道:“阿孃,你就別幫大哥說話了,大哥自個兒就是一團墨。”

蘇暮菀和林雲疏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這一笑,舅母把頭埋得更低了。

一旁的妾室心裏約摸是偷著樂的,看了眼女兒沈瑤,嘴角上揚。

聽到一陣低笑,沈鬱這才注意到林雲疏。先前心裏裝著今兒子丟人的事,都沒心思看旁的人。

這一看,驚為天人。

沈家的美貌是傳女不傳男,男兒長得個個標誌不錯,但論起來沈家的女子個個是花容月貌,年輕的沈薇當年是端州城出名的美人。嫁到蘇家後,承了父母的優點,蘇暮菀越發出落得如出水芙蓉。

眼看蘇暮菀身邊的女子,杏眼桃腮,竟是一點也不輸,他不禁多看了兩眼。

沈老夫人突然發話,他纔不得不中斷細細打量的心思。

“今兒個薇薇回來,你去把允燁叫來一起吃頓飯,明日開始禁足。”

管家得令,恭敬退出膳堂去請大公子。

不一會人便來了。

蘇暮菀和林雲疏低頭吃飯,也不插嘴,隻眉目傳情。

沈薇盯著二人,頓時覺得飯也不香了。

沈允燁受了責罰,本來心情低落,可一抬頭看到對麵坐著和從沒見過的天仙美人,心裏頭又開始打起了小算盤。

看到兒子一臉花癡,沈鬱很想罵人,偷偷瞄一眼母親正氣定神閑吃菜,隻好閉了嘴。

妾室的臉上就很精彩,等著看好戲似的。

如此,大家和和氣氣吃了頓飯,席上各懷心思。

是夜,等母親睡下,蘇暮菀仍沒有睡意,怕林雲疏住不慣,遂去他屋子裏看看。

進去時,林雲疏已沐浴更衣,換上了寬鬆的衣衫。

平日裏對著一張嬌柔的女子麵龐,蘇暮菀倒未彆扭,可一到麵對他這張俊臉,下意識便羞澀起來,頓時覺著不妥想要離開。

“不打擾殿下歇息了。”

小火爐上水壺已滋滋作響,林雲疏拉住她,“我還在等離影,正無聊得緊,不如你也坐下來喝杯茶,陪我聊聊天。”

蘇暮菀自然而然坐下,接過他遞來的暖茶,柔聲問:“舅舅家在端州已算殷實,但與京城大戶比不得,更比不上您府裏頭。殿下可還住得慣?”

“我以前時常我到各處查探民情,什麼地方沒住過,有瓦有牆有暖爐,已是極好的。”

想起在達觀軒見到的冊子,蘇暮菀瞭然。不像京城裏那些軒貴弟,他是個心憂天下,凡事親力親為的好王爺。

她笑道:“隻是讓殿下見笑了,一回來就看到家裏的醜事。”

林雲疏爽朗一笑,“我倒是沒什麼,隻是伯母要失望了,本來想撮合我和你表哥,估計再不好提這事了。”

“你還好意思說……”蘇暮菀跟著笑起來,“吃飯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表哥對你還真有幾分意思。”

這些話在林雲疏耳朵聽起來可得勁了,他眉毛彎彎看著她,“那我也一直看著你不是?”

蘇暮菀愣住,反應過來後頓時臉都紅了。

“菀菀,我林雲疏心裏隻有你一人,今生都會如此。”林雲疏突然一本正經起來,“其實菀菀心裏也有我的,是不是?”

蘇暮菀低眉笑起來。

卻不吭聲。

林雲疏緊張追問:“菀菀,是不是?”

見她藏著笑,伸手去攬他。

突然,窗外翻身進來一個人。

腳剛落地,離影就後悔了。麵前的兩人一個麵色嬌羞,一個臉色鐵青。再看殿下伸出去的手,整隻手臂都顯露出無處安放的尷尬,

這不就是被撞破好事纔有的表現?

他趕緊捂臉往窗戶走。

蘇暮菀巴不得他留下,人都已經進來了,正好緩解二人窘迫。

她趕緊起身:“離護衛,殿下正等你呢,喝杯熱茶暖了身子再走吧。”

說著,把爐子上燒的茶水取來倒入杯中。

“你們有正事,我先走了。”她掩麵就想走。

林雲疏輕聲咳嗽,“菀菀,我沒什麼事要瞞著你的,你留下來吧。”

在他心裏,今後兩人定是要在一處的,私心裏不想對她有任何遮掩。

在外人麵前說這些,其意不言而喻,蘇暮菀嘴角微微勾起,再次落座。

第二天,天就下起雪來,滿院子都堆了一層初雪。大冷天的也沒人跑出去,大家索性都窩在家裏頭。

沈鬱姐弟也有一年未見,兩人就在書房裏敘舊。

蘇暮菀則陪著沈老夫人到屋裏打馬吊。

沈老夫人坐一方,蘇暮菀、林雲疏和沈瑤表姐坐另外三方。沈允成則坐在老夫人身後觀戰,一邊美滋滋嗑瓜子。

大家打馬吊純粹是圖個樂子,不論輸贏,輸的人就戴一頂滑稽的虎頭帽。

隻是不同地方打馬吊的規矩略有不同,林雲疏也隻觀過局,未曾實戰過,為了能陪老夫人解悶才趕鴨子上架。

連輸好幾局後,虎頭帽就一直戴在他頭上,毛絨的內裡熱得慌,實在難受,

一旁的沈允成道,“讓我上吧,我會打。”

老夫人樂嗬嗬道:“王姑娘是客人,你一邊兒去。”

話裏頭滿是寵溺。

蘇暮菀戳他腦仁,要他坐這,她好來教姝兒。她很喜歡錶弟,相比大表哥,這個表弟心思不活絡,也沒什麼壞心眼。

等她騰出位子,沈允成立刻把屁-股挪過去。

他那樣子,沒帶虎頭帽也很滑稽,沈老夫人不由得笑,“也好,這一局我做莊。”

“我要胡一把祖母的。”他誌得意滿,開始砌牌。

新一局開始,蘇暮菀站在林雲疏身後,溫和地教他端州的打法。從摸牌開始,要怎麼算翻和留牌,如何在心裏盤算場子裏已經有的牌。

兩人捱得很近,林雲疏手臂若有若無觸碰到她的身體,鼻尖全是她身上的幽香,耳邊是她說話時的熱氣,林雲疏有些心猿意馬,一開始還打得暈暈乎乎。

好不容易鎮定下來,才放開手腳打,隻碰到有疑惑的地方就轉頭問她。

兩人親密無間,默契十足,他一時間手氣大好,很快贏了一局。

虎頭帽轉到了沈允成頭上。

這一轉就沒下來了。

他叫苦不迭,抱怨:“不公平啊,哪有打馬吊還請幫手的。”

沈瑤和老夫人忍俊。

“牌技不行怪不得誰。”蘇暮菀捂嘴笑。

沈允成一麵齊牌,一麵惱火瞪過來,“祖母呀,你看錶姐欺負我。”

沈瑤誠笑得呲牙咧嘴,把排一推,“胡啦!”

這一回,沈允成樂開了花,把帽子取下來套在林雲疏頭上,還不忘覷一眼他的牌。

“王姐姐你手上牌不好,看來手氣不行。”

蘇暮菀忍不住捧腹,“下一把這帽子就會回到你頭上。”

有沈允成在,整個屋裏氣氛就沒下來過,大家臉上的笑容也一直掛著。

打了好幾圈,沈老夫人身子也有些乏,便回屋裏小憩,剩下幾個年輕的繼續嘮嗑家常。

管家過來道是王家公子來了,想要找大公子,還攔在外頭沒讓進。老爺和夫人都說說不讓,可沈薇認為這樣有違待客之道,要老夫人拿個主意。

聽聞老夫人睡了,他不知如何是好。

記起昨天吃飯時的“近墨者黑”,蘇暮菀心想這個王公子定不是什麼好人,舅舅舅母正愁是他帶壞了表哥,壓根不願請人家進門。其實編一個表哥病了不便待課的由頭就可以打發走,想來是他們看都不想看那人一眼。

可大雪天的總不能這樣拒之門外,更不能晾著人家,蘇暮菀要管家帶路,去門口會客。

外頭天寒地凍,姑娘就這樣出門,脂月嚇了一跳,趕緊將一件羔裘披到她身上。

林雲疏放不下心,隨意披著大氅跟著。另外兩姐弟見他們都出去,也一前一後跟上了。

走到門口,看見一個男子身姿挺拔,一身素白直裾,腰間係帶,看起來到有幾分貴公子的氣派。他手裏抱著個手爐,聽到腳步聲抬頭看過來。

這一看,眼睛都直了。

沈家姐弟他是認得的,可撞入眼簾的林雲疏紮實刺得他心一跳,背脊不由得更加挺直起來。

體態窈窕,容貌艷麗,如同皚皚白雪下綻放的一株海棠。即便見過許多美人,可都是胭脂俗粉,哪裏能和這樣美人比?

他根本挪不開眼。

感受到他大膽直接的目光,蘇暮菀腳下一頓,不由得噁心。心裏想這王公子長得人模人樣,還挺標緻,可那眼裏的淫-邪之氣甚是惹人憎惡。

林雲疏見一個男人一直盯著自己,比吃了蒼蠅還難受,狠狠瞪了回去。

美人的怒視反倒平添更多姿色,王公子越發喜歡,笑盈盈拱手走進來行了一揖。

蘇暮菀端著笑:“表哥昨夜寒氣入體,今日發了高熱,特吩咐小妹來告訴公子,這些日子就不出門了。”

王公子嘆息一聲,“允燁本是邀請我來品茶論道,可惜了。”

沈瑤差點笑出聲來。

他那個表哥何時認真品過茶?他們以往約著去勾欄瓦肆裡,都是對女子品頭論足還差不多。

懶得給他來虛的,冷著臉道:“公子請回吧。”

知曉他們不待見,王公子也不惱。從袖口拿出一份請帖,說後日是父親生辰,邀請沈家前往。

沈瑤勉為其難收下。

“屆時菀菀妹妹也要來啊。”王公子看了一眼林雲疏,“這位妹妹看起來麵生,想必頭一回來端州,不妨一起來和大家熱鬧熱鬧。”

聽他喊得這般親熱,蘇暮菀咯噔一下。

看到他眉眼間那一顆痣,猛然想起,多年前回來玩頭投壺比賽,就是這個王公子輸給她還不認賬。

原來是這廝。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