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回到京城時已是處暑。
秋雨突然而至,朱瓦之上一排水簾,雨水順著青灰色的廊簷滴落在地,如花綻放,瞬息歸於平靜。
蘇暮莞獨自待在書房,驀然抬眸,彷彿看到父親的身影穿梭其間。
他手捧書卷,跪坐蒲團,烹茶品茗……用溫厚的大掌握著她的小手,垂筆習字,帶著她誦讀典籍,與她講孝宗皇帝的故事。
如此種種,才上心頭,便落得心裏滿是水漬,長睫上墜滿淚珠。
外麵的雨愈加猛烈,啪嗒落在屋頂,帶著秋天的涼意,風起雲湧,暑熱一掃而空。
她想起曾在相似的日子裏,父親與她對坐茶榻,感慨“草木無情,有時飄零。人為動物,惟物之靈。奈何以非金石之質,欲與草木而爭榮?”①
那時蘇家已大不如前,想必父親是因風雨飄搖想到了世態炎涼,不過是頃刻之間的事。
滿麵的愁容,難解的心緒,牽動著她幼小的心靈。兩人的敘話落到最後,總是以父親豁達的心境結束。
他時常道,萬事萬物都有其定律,隻要盡人事聽天命就好。
父愛如山,父親不因她是女子而想將她早早嫁出去,更不會說“女子無才便是德”這樣的話。
當初尋杜南亭做婿,亦是希望他們倆能琴瑟和鳴,勿做一個下堂妻。
閉上眼,刀疤的臉猛地浮現。嚇得她驀地睜眼,呼吸困難,淚水無法控製地湧出來。
她不明白,不屑汲汲於爭一時榮盛的父親,究竟是因守護什麼而慘遭殺害。
在那樣一個時刻,麵對冷酷的刀疤,他在死守一個秘密。這是一個什麼樣秘密,讓他寧死也不肯吐露?
回到京城以後,她對於父親慘遭殺害的事隻字未提。
於母親而言,父親杳無音信並非壞事,至少仍可抱有一絲信念和祈盼,自欺欺人地認為父親在某個角落好好活著,或許會在某個日子突然回來。
隻因她曾也是這樣期望著,彷徨無助等待。
直到那一夜,希望坍塌那一刻,痛苦如同蟲蟻啃噬心神,唯有振興馥鬱堂,恢復蘇家榮耀,才能讓她支撐下來。
她不願母親經受這樣的痛苦折磨。
當下惟願謝濯能想到辦法,抓到刀疤,將當年之事問個水落石出。
蘇暮莞如今才明白,為何父親會發出那般感慨,原來世間人事憂勞更甚於秋的肅殺,四季更迭,日月依舊,但早已是物是人非。
她是當初純真無知,任人掌控的少女。
曾經她幼習禮儀,為的是嫁一個好郎君,為了撐起整個蘇家的麵子,為了達成母親心願。
然而,這段日子以來她越發清晰心中所想,明瞭內心所盼。她想要的不是成為某個人的妻子,某個家裏的門麵,而是能夠順從心意而活著。
很難。
但她想試一試。
“姑娘,東西已備齊了。”
脂月在門外輕喚,打斷了她的思緒。
上一回夜明珠被退回來,她一直盤算著如何把欠下的人情給還了。許是特意準備好淮州龍井和綉品,親自登門送到晉王府。
淚水暈了妝容,她稍作收拾後,等雨勢漸小才登上馬車。
雖是第三回來,她仍不自在。
收起簾櫳,朱漆大門頂端懸著的匾額壓得她大氣不敢出。
她明白自己的卑微和膽怯,卻仍要迎頭而上。遞上拜貼,管家開了門,將章相宜請出來。
宜姑姑一見到她,笑容滿麵,領著她徑直往前走,和顏悅色地詢問些父母是否安好之類的話,如春風一般的態度漸漸消除了她內心的忐忑。
二人所經之處藤蘿纏枝,紫花盛開,一條蜿蜒曲徑通往之處並不是達觀軒,而是更為幽靜之處。
明道齋。
甫一進院子,就看到一位嬤嬤匆匆走過來:“宜姑姑,殿下頭疾又犯了。”
章相宜麵色一沉,提著裙角進屋檢視,留下她站在外邊等候。
屋簷之下,蘇暮莞看著雨點落在石磚上,散開的毛毛雨飄到她的腳前,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