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杜南亭在渾渾噩噩中跟著官兵上了馬車,之後就被扔在一間屋子裏,再無人來搭理。
漫長等待,無比煎熬。
他不斷寬慰自己,若是事情敗露,他後麵牽連的可不止一人,張侍郎絕不至於袖手旁觀。
俄而,外麵傳來雨水打在屋簷上劈啪作響的聲音。
隨著雨聲愈來愈大,“轟隆”一聲炸雷,嚇得他呆坐地上,怔忡不語。
恐懼讓他無從思考,升起不知今夕何夕之感。直到雨聲漸小,門突然被推開。從外麵來了兩個人,把他拖拽到另一間屋子。
兩人將他丟在門外。
他打著哆嗦,戰戰兢兢跨過門檻,回頭看那兩個人,像紅紙上的門神一樣凶神惡煞地看著他。
他趕緊轉過頭,抬起另外一條腿,走進屋子。
甫一進去,後麵的門猛地關上。
隻剩下他一個人,滿室靜謐。
昏暗中,眼前的四折屏風後有剪影晃動。
他徐徐靠近,側耳傾聽。
屏風後的人正在討論科考舞弊之事,聲音不大不小,悉數傳入他耳中,嚇得他喉嚨陣陣發緊。
剛把頭探過去,從暗處突然冒出一柄長劍抵住喉嚨。
他駭了一跳,抬頭一看,是個黑臉壯漢,滿臉橫肉,嚇得趕緊後退。
屏風後,一個聲音渾厚的男人大聲訓斥,隻見一頂正三品的官帽晃動著滾出來,落在他腳邊。
屏風後,一根粗長木棍啪地打在一個剪影的腿上。
“啊——”
骨頭折斷的聲音。
隨即傳來一聲慘叫,“我……招……全招……”
裏頭的聲音,熟悉得令他心跳加劇。
再看腳下的烏紗帽,他猝然驚醒。
萬萬料不到張侍郎會先他一步被抓過來。
大概是扛不住嚴酷的杖刑,屏風後麵的張侍郎將科舉舞弊以及儒庭書院的事情悉數招認。
裏麵那人定是故意讓他看到這些。
杜南亭瞠目結舌,滿身恐懼令他雙手發出冷汗,雙腳無法動彈。理智尚存,他反應過來,立刻拔腿就往門口跑。
他可不想被打折腿。
還沒跑幾步,就跌坐在地上。
兩名官兵將他按在地上。
下一瞬,他掀眸卻見,一位頭戴玉冠的男子從屏風後緩緩走出,周身氣息陰沉冷冽。旁人抽出一把太師椅,男人順勢坐上去,翹起二郎腿。
烏沉的光線下,隻能看到男人身著一襲華貴考究的錦袍,看不清麵容。男人將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轉動著拇指上的扳指。
明明看不見,杜南亭卻異常清晰的感受到他的雙眼盯著自己,驚懼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跪在地上抖如篩糠。
忽然,男子冷聲下令掌燈,登時屋裏明亮起來。
杜南亭戰戰兢兢抬頭,鼓足勇氣看那男子一眼,哪想這一眼看去,嚇得他險些魂都沒了。
這人身姿頎長俊挺,頭戴玉冠,頭髮一絲不苟高高束起,分明是個男子,可這張臉……
竟是他養在別院的外室姝兒!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之人,幾乎要把眼睛揉爛。疑心自己在做夢,遂反覆掐自己的手背,疼得鑽心也未曾從夢中醒來。
這不是夢。
恐懼令他牙關顫抖,臉色煞白,一句話說得顛三倒四:“你……姝兒……你是不是……你是誰?”
林雲疏早已不耐,轉動著扳指起身,俯視著他,好讓他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看清這張臉。
“杜南亭,早知會有今日,你是不是很後悔沒有把我殺了?”
明明是一張嬌柔百媚的臉,聲音卻是字正腔圓,渾厚有力,不復往日軟糯嬌音。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杜南亭額頭冒汗,背脊冰涼,隻覺後背一陣陣陰風包裹著他,無處可逃。
林雲疏輕哂一聲,撕下麵露,露出真容。
“啊!你——”杜南亭駭了一跳,不敢相信跟自己同床共枕的會是一個男人。可是,那些纏綿的夜,身體的感觸不會騙人。
“你……明明是女兒身。”
除非這人有妖術……
他再次看向男人,清逸俊美至極,一雙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眸深如寒潭,長得好生妖異。
這人怕不是個妖物!
林雲疏靠近他,欺身下來,高大的影子瞬間籠下來,道:“若非我,王姝怕不是早已曝屍荒野。”
“都是張大人,張大人要我殺人滅口,我……我什麼都沒做。”他掙紮著上前想要拽住男人的長靴。
“是嗎?”林雲疏聲音如同霜凍時的冰淩,冷得刺骨。
“是……”杜南亭心虛地垂頭,復又抬起頭來直視眼前的男人,詢問他究竟是何人。
聽到男人低聲說出身份,杜南亭頓時大氣也不敢出,冷汗直冒。
晉王?自己何時惹到晉王?
思緒飛轉,突想起賞花宴那一日晉王府發生的事,不由得想到蘇家。難道晉王看中了蘇暮莞,亦或者是姝兒?
他天真的想,傳聞晉王喜美色,將他抓過來或許根本不是為科舉之事,而是為王姝打抱不平。何況屏風後張侍郎說了一堆,並未提及他的名諱。
他不能自亂陣腳,緊緊抿住蒼白的唇。
這時,一名佩劍的官兵走過來,將一張考卷徐徐開啟,上麵的記號如此刺目,提醒著他曾與張侍郎做過的交易。
居然……
內心某一處轟然崩塌,他往後險些癱倒,靠著手勉強撐著。
他剛剛聽到的都是真的,張侍郎果然招認了,還把他拖下水。科舉舞弊之罪可比背棄婚約要嚴重得多。
杜南亭心思快速轉動,尋找應對的法子。
與其負隅頑抗不如老實招供,或許還能保住小命。他不敢再有任何遲疑,囉囉嗦嗦開始招供。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自己曾有婚約在先,與蘇家姑娘情投意合,情比金堅。奈何在書院求學時被張櫻看中,迫於張侍郎的淫威不得不配合他作弊取第。
他匍匐地上,膝行向前,懇求晉王為他伸張正義,脫離張侍郎的控製。
就這樣造作了半個時辰,看晉王不耐地輕哼一聲,才住了嘴。
或許是他一番感天動地的言辭打動晉王,因而他並沒有受到過於嚴苛的刑罰,隻是被扣押在牢中。
翌日,一天未進食的杜南亭腹中空空。牢房外毫無動靜,也沒有人搭理他。他仍幻想著重回蘇家,抱得美人歸時。
不一會兒,一個身影跟著獄卒走進來。
他若有所覺地抬起頭,看清來的是誰後,麵目乍然變得慘白猙獰,猛地撞上圍欄。
他想起剪影中的一幕,不由得頭皮陣陣發緊。按理說張侍郎是被打折了腿,受盡折磨,可眼前的人衣冠整潔,全然沒有失魂落魄的模樣。
莫非是……
白天張櫻回到張府,哭哭啼啼訴說著杜南亭被抓走之事,求阿爹趕緊想辦法救人。
張侍郎問張櫻那些官兵是來自京師府還是大理寺,可她哪裏能分辨這些。
問來問去全沒頭緒,他有些不耐煩,便由著她在屋裏哭,佛袖而去。
雖事發突然,可他並不慌亂。
背靠的大樹乃皇帝都不敢輕易動搖的丞相,就算有人檢舉科舉一事又如何?去年不也不了了之了嗎?思及此,他不再庸人自擾。
張侍郎揹著手在大堂來回踱步,等候探子回報訊息。等了個把時辰,探子卻報左丞相拒絕接見。
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情況並不樂觀。他額頭微微冒汗,坐在太師椅上,手中的杯盞送到嘴邊又放下。
如此緊要關頭,左丞相拒見,無異於是撇清關係。這些年來儒庭書院往朝廷輸送不少進士,真要查起來,牽連的可不止他一人。
大不了讓杜南亭做了替罪羊,他便可保全家無虞。
哪成想事發的當夜,大理寺的官兵便來了張府,將還在睡夢中的張侍郎羈押到了大理寺的監牢中。
監牢潮濕陰冷,又不見天日,一進門便能看到角落裏的老鼠和骨頭。他垂頭跟著獄卒走,卻從欄杆之間看到杜南亭低頭坐在地上,腳腕上戴著鐐銬,仍在瑟瑟發抖。
獄卒將他丟進牢房,轉身鎖門走了。
目光獃滯的杜南亭,抓著他的手將他上下打量了個遍。
“嶽父……張大人,你……你不是?”
他猛地後退,靠在牆壁上,麵如死灰,如同見了鬼一樣。
“嶽父大人,我以為……以為你被他們嚴刑逼供,打折了腿。”
“你說什麼?我好端端的,何時斷了腿?”張侍郎隻覺得莫名其妙,懷疑他雖未被嚴刑拷打,怕是嚇得不輕,神智已有些混亂。
一把拽住他,“你慌什麼?他們問了你什麼?”
杜南亭瑟瑟發抖,嘴唇發烏,支支吾吾不做聲。
“你怎麼回事?”張侍郎越發心急,可他越是逼問,杜南亭嘴唇越發抿得緊。
半晌,杜南亭嘴唇顫抖,“晉王,晉王抓了我……我看到您被他打折了腿。”
“你說什麼?”張侍郎蹙眉,急聲問:“晉王審問你?你可知這裏是哪裏?這是大理寺獄,晉王如何會在這裏。”
“他扮成我那外室,他什麼都知道……嶽父大人,他什麼都知道。”
看他一副驚嚇過度話都說不清楚的模樣,張侍郎心裏已不耐煩極了,甩開他的衣袖,恨恨轉身不想再搭理他。
心裏惱怒當初怎麼會看上這麼一個空有皮相卻膽小如鼠的人做女婿。
杜南亭這時卻似乎全然清醒了似的,走過來將傍晚的事一五一十說與他聽。
張侍郎原本不想聽他胡謅的,可越聽到後麵心越冷,越發察覺出不對勁來。
聽到最後,他腦中轟隆一聲,瞬間明白髮生了什麼,立時氣瘋,狠狠踹了他兩腳,“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