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退休那天,宣佈要每天開車接送我上下班。
我二十五歲,有手有腳,坐一輛掉了漆的老桑塔納去公司,同事都笑我是“幼兒園小朋友”。
我和他吵,冷戰,甚至想過搬出去住。
直到那個雨夜,我加班到淩晨,看見他的車還停在公司樓下,車燈亮著,他靠在駕駛座上睡著了。
雨刮器還在動,副駕駛座位上,放著一盒我最愛吃的蛋撻。
我站在雨裡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樣每天騎車送我上學,風雨無阻。
那時候我覺得,爸爸是全世界最厲害的人。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成了我的丟臉。
我爸退休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
手機響了,他發的微信: “手續辦完了,以後我每天接送你上下班。”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二十五了,上班三年,有手有腳,坐地鐵二十分鐘直達,用得著接送?
我回他: “不用,我自己坐地鐵方便。”
他秒回: “就這麼定了。”
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晚上回去,他已經做好飯等我。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三菜一湯,擺得整整齊齊。退休第一天,他時間多了。
我坐下吃飯,他在對麵看著我,半天憋出一句:“明天早上幾點?”
我筷子停了停:“爸,真不用,我……”
“七點半夠不夠?”他打斷我,“我查過,早高峰七點四十開始堵,七點半出門正好。”
我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吃完飯他洗碗,我窩在沙發上刷手機。他的背影對著我,花白的頭髮,洗得發白的深藍夾克,肩膀微微佝僂。我媽走了五年了,他一直一個人住在這套老房子裡,每天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日子像上了發條。
現在發條停了。
我突然有點心軟,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我下樓,那輛黑色桑塔納已經停在單元門口了。
1998年的車,比我小不了幾歲。車漆斑駁,副駕駛門有時關不嚴,但發動機被他保養得比新車還順。他搖下車窗,遞給我一個保溫杯:“泡的綠茶,路上喝。”
我上車,車裡一股淡淡的薄荷糖味。他開車很慢,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一句話不說。
到了公司樓下,我逃一樣下車。正巧碰到同事小王,他吹了聲口哨:“喲,林遠,專車接送啊?”
我臉一下子紅了:“順路,順路。”
那天中午,公司群裡有人發了一張照片:一輛掉漆的老桑塔納停在我們寫字樓門口,配文“林遠小朋友的校車”。下麵一排哈哈哈哈。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心裡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