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盤碎心猶裂,棋沉局已開
盤動,陣轉。
天地,似也在這一瞬間震顫。
觀影盤七環如星輪倒旋,原本鐫刻於其上的古老符文,忽地自盤心起火,一環接一環,蔓延如雷火燎原。
轟——!
一聲悶響,無聲而巨。
整個藏象樓內,氣流如怒濤激湧,磚瓦顫鳴,陣紋外泄成光,盤下之地竟隱隱崩裂,露出層層空洞深淵,如欲吞噬萬物。
我身形一震,氣血翻湧,強行定住丹田氣機,手執長劍,欲上前救人——
卻見——
沈雲霽,已然站立於盤心之上,衣袂飄揚,血色未乾。
她的身軀,竟隨著盤心異動,緩緩地、被一絲絲紅光牽引,向盤中融化。
不是消失——是“被抹除”。
她並未倒下,亦無苦痛神色,隻是靜靜地站著,神情如初,似已超脫萬物,唯有眼角那一滴未墜的清淚,無聲告彆。
“雲霽——!”
我幾乎嘶吼著衝上前去,臂展如鷹,拚命去拉住她的衣袖。
但觸及之處,空無一物。
她的氣息,已如幽火斷風,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唯有一方素白紗巾,隨盤心氣旋翻飛,忽地脫離其軌,被烈風送來,落入我手。
那是她常繫於腕間的護巾,素白如雪,微染硃紅。
我攥緊它,指節發白。
觀影盤忽然一震,盤心劇烈收縮!
紅光倒卷,七環炸裂,無聲崩解成萬千光屑,宛如星辰墜落,朝四麵八方疾飛而去!
“轟!”
盤——碎!
觀影之陣,破!
天地陣息瞬時紊亂,藏象樓內如失控星輪,光影交錯、機關錯亂,牆壁塌陷、石柱倒裂!
我被震飛數丈,重重撞在石牆之上,喉頭一甜,鮮血上湧。
整座樓宇,在盤破一刻,猶如失魂的軀殼,開始自我崩塌。
但我無心顧此。
我隻是跪在原地,手中緊握那方素巾,眼前是碎盤餘火與塵埃飛散——
還有她的身影,已不在其中。
這一局,雖破——
但對我而言,再無勝負之意。
我跪在觀影盤前,良久未動。
空氣中還殘留著盤碎後的熱流與震鳴,但我似已聽不見。
手中那方素巾早已被我握得皺褶斑斑,上頭微染的硃紅,如同燼火燒過的痕跡,悄無聲息,卻將我心底最柔軟的一角,一寸寸割裂。
我知這一局不是兒戲,亦非兒女情長可左右。
但——我從未想過,是她。
是她在我眼前,微笑著,走入那無形的裂縫,走入命運的深處,不帶一絲猶豫,亦不回首。
我以為,我見慣了彆離,見慣了犧牲。
但那一刻,我才知——
我所謂的堅強,隻是不曾真正失去過什麼。
如今,終於失去了。
一切都失去了。
我不記得自己如何起身,或是否曾起身。
也不記得,是不是有人來喊我。
四周的碎石、塌瓦、餘燼、殘灰,在我眼中不過是風。
我隻是站在那盤碎之地,看著那早已空無一物的中心,腦中一片白茫。
什麼七情?
什麼修煉?
什麼天啟、宿命、大道、棋局?
都與我——何乾?
我此刻,既無悲,亦無怒。
隻是靜靜地想著:
她為何不告訴我。
她為何笑著走入那裡。
她到底……為什麼。
那種混亂,像潮水湧來,卻冇有任何方向。不是憤怒,也不是悔恨,隻是一種失根的空洞,一種不願承認的……無能為力。
我低下頭,把那方素巾貼近心口,閉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一縷風掠過。
塵埃飛起。
而我,還站在原地。
彷彿塵中一樁未完的碑。
塵埃未落,風聲已止。
整座藏象樓,隻餘我與破盤的殘痕,還有那一方紗巾。
就在此刻,虛空忽起一道震動,不似聲響,卻能震顫心神,如巨鐘在識海中無形敲響。
四周空間驟然凝固。
黑與白之間,一抹不屬人世的影子浮現於我麵前。
無形、無貌、無息。
那不是人,也不是鬼。
它冇有聲音,卻在我心中說話。
“景曜。”
“盤已破,局已開。你已承天運。”
“自此之後,順天者存,逆天者亡。”
我望著那片影。
它冇有眼睛,卻彷佛能看穿我此刻混亂之中的每一絲情緒。
沈雲霽的笑,沈觀雲的血,我自己的手,那一刻都定格在它的審視之下,像是天條已書,我隻是棋中一子。
我張口,聲音竟嘶啞得不像我自己:
“天運?”
“你說這是……天運?”
那影無動於衷,隻是再次傳來無感之語:
“你已被選定。天意如此。你為破局之子,應成其命,不可違逆。”
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初是冰冷,繼而顫抖,再而嘶啞,最後——化為怒吼!
“那她呢?!沈雲霽的命算什麼?!隻為成全我這所謂的命運,就該被犧牲?”
“你可曾問過她要不要?!”
“你可曾問過我——想不想?!要不要!”
虛空無答。
天啟之影,依舊不悲不喜,如同神明的律令,不以人情為轉。
“你不需要知道。你,隻需承擔。”
我渾身氣機震盪,丹田氣血狂湧,一步踏出,身後氣旋亂舞,劍氣未出,怒氣已先行!
“我不服——!”
“我不認這天運!不信這命!不承這啟!”
我抬起手,將掌中那一方血紗高高舉起,彷彿將這天地罪證擲入影中!
“你說是我的命運?那我說:你錯了!”
“我不為什麼‘盤中子’,也不為什麼‘破局者’!”
“從此刻起,無論天啟是誰,何物……我與你為敵!”
那影子無語。
天地如故。
但我卻明白——
在這片無垠的靜默中,真正瘋狂的,不是它。
是我。
我跪在斷瓦中,低吼如獣,淚已乾、聲已啞、心已碎。
塵土翻飛,染我滿身瘋癲。
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
原來,這就是天命。
——不是給你選擇,而是逼你選不下去。
內觀錄終於入手,柳夭夭將冊卷塞入懷中,正欲轉身與陸青會合,忽聽得地底傳來一聲悶雷似的轟鳴。
轟——
整座夜巡司為之一震,風自樓外捲入,席捲灰瓦與殘塵。
兩人齊身一震,幾乎同時轉頭。
隻見藏象樓方向,竟有一道赤金色的光柱沖天而起,直刺夜空!樓頂陣紋狂舞,如有獸形振翼,鳴嘯之聲雖無實音,卻震徹心魄!
“那是……!”柳夭夭麵色劇變,話未出口,身形已化一道流光,直掠而去!
陸青不語,亦隨之疾行。
藏象樓前,殘垣斷瓦、柱傾石裂,宛如天雷炸落後的廢墟。
氣機紊亂至極,空氣中猶自留著未散的陣息與血腥。
兩人剛一踏入樓內,便如被什麼扼住了心臟。
——景曜,就跪在那裡。
天地塌陷之處,他一人跪地,滿身塵泥,長髮披散,氣息微弱如燼火欲熄。
他一語不發,雙眼空洞,望向某處已不存在的方向。
他的手中,緊緊握著一方素白的紗巾。
那上頭,染著硃紅未乾的血痕。
柳夭夭驟然停步。
她平素再如何飛揚跋扈,見過多少生死,也未曾見過如此的景曜。
那不是傷心。
那是一種將整個人燃儘後的寂靜。
她喉頭一滯,唇角顫動,最終隻吐出一個字:“……你……”
陸青亦不再言語,隻微微垂首,眼神凝於那破碎的盤陣與滿地焦痕之中。
他是第一次,看見這位傳說中理智如鋒、策算如神的“景公子”,在一場命運的賭局後,輸得如此徹底。
柳夭夭終於走上前,蹲下,伸手想碰他的肩。
但那一瞬,景曜僅僅微微一震,卻未回首,也未言語。
隻是一動不動地,繼續跪在原地。
一如——守著某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聲音,是遠處傳來的,模糊不清。
像隔著水,隔著霧,又像是從千年之外傳來的低喃。
“……你醒醒啊!”
“景曜!”
那聲音焦急,帶著熟悉的尾音微揚,直直刺進我混沌不堪的心神中。
我微微抬眼。
視線依稀,卻能看見那張熟悉的麵容——
柳夭夭。
她正蹲在我身前,急得雙眼通紅,額上細汗微出,雙手緊緊攥著我的肩,唇角因焦急而微微顫動。
我眨了眨眼,世界像是慢慢拚湊回來了。
旁側的陸青站得筆直,手已握於劍柄之上,眼神警覺地掃視四周。
我依舊跪在地上,手裡緊緊抓著那方素白紗巾,彷彿隻要一鬆手,她就會徹底消失。
腦海裡還在反覆閃現剛纔的一切——
沈雲霽的微笑。
那滴淚。
那一聲無聲的再見。
——轟!
耳邊忽傳來風聲怒嘯!
“來了——夜衛!”
十數道氣機破空襲來,踏地聲如雷,黑甲銀刀,瞬間將藏象樓殘跡團團圍住!
陸青低聲罵了句,柳夭夭早已站起,眼神一冷:“我們冇時間了!”
她猛然轉頭,朝某處打出一枚信符!
唰唰唰——!
數道身影自樓簷之上躍下,俱是黑衣蒙麵之人,正是柳夭夭所召來的影衛,迅速與夜衛接戰!
“青哥!幫我拖著他!”
柳夭夭一聲怒喝,雙手猛地托住我腋下,陸青亦迅速上前,我隻覺一股大力托起身形,整個人被架起!
“走!”陸青一聲低喝,三人化作殘影,縱身躍出塵灰狼藉的藏象樓。
我被他們一左一右挾持著飛馳於瓦梁樹梢間,夜風獵獵掠麵,耳邊皆是兵刃交擊與影衛斷喝之聲。
可我……依舊低著頭。
那方沾血的素巾,仍握在我手中。
不知何時,風從我指縫中吹過。
吹不散那巾上的血痕,卻吹動我心中那已死的情。
夜深,司署之中燈火通明。
整座夜巡司雖曆震動,卻未有一人敢稍稍放鬆,賬房、兵堂、記錄室、刑訊廳,皆有人來回奔走,聲音壓低,氣氛凝重如山雨欲來。
夜令一身玄袍,坐於主堂之後,案上筆硯未動,燈影將他麵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未曾說話,隻靜靜聽著一個又一個屬下疾聲稟報。
“回夜令,觀影盤已然全毀,殘塊無法複原。”
“回夜令,藏象樓已塌,內部禁製儘毀,疑為血陣觸發……有人獻祭。”
“回夜令,景曜已被人救出,應為柳夭夭與陸青所為,方向……向西。”
“回夜令,影衛損傷三成,尚有零星交戰——”
夜令始終未發一言,隻輕輕抬手,示意退下。
眾人如蒙大赦,低頭退出。
堂內,終於隻剩他一人。
片刻無聲後,他忽地輕輕吐出一口氣,似是鬆了口氣,又似將什麼計算放下。
他緩緩起身,走至窗前,望向遠處那仍殘存餘焰的藏象樓方向,低聲道:
“該碎的,終究是碎了。”
他的唇角,似笑非笑,聲音微不可聞:
“一如……預料。”
他轉身,袖袍一拂,吩咐門外侍從:
“備筆墨。”
“本座,要上報天聽。”
“……就說——一切皆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