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舊寺藏幽影,霜刃破迷陣
東都東城司署,夜色漸深,官燈漸稀。
唐蔓倚坐案前,眉間藏霜,指尖摩挲著一頁已然泛黃的古舊卷宗。
她麵前堆著七八本“封檔”的案簿,其上俱有硃筆標註“調令夜巡”四字,標誌著這些案卷,已非地方能再查之事。
可她不是彆人。
她是唐蔓,東城司捕頭,雖身為女流,卻以鐵腕與不妥協之名,橫壓一方衙署。
案桌燈芯已燃至末段,火焰跳動,影如鬼影。
她早已記不清,這是她第幾夜翻閱這批舊捲了。
七情異化、無影之門、攝魂殘陣……這些詞彙,近來頻頻出現在耳中,可越查,越像是被人早已掩埋的秘密。
她將一冊封皮標註“景元六年雲陽案”的舊簿展開。
案中記載簡略:一座山寺發生異象,寺僧全體消失,陣痕未散,門下一小和尚遺失。後經夜巡司介入,案宗被提,無結論。
這種記載,她這幾天已翻過不下十起。
可就在這頁的角落,她看見了一行不同尋常的筆記:
“……寺中殘留一名灰袍老僧,拒不受訪,隻言‘七情不可動’。言語瘋癲,然不似邪魔。後消失。署名:夜記筆吏丁某。”
她眼中光芒一閃,立刻從旁抽出另一案簿,是從私人門路借得的雲林司資料副本,封麵無名,隻書“異僧行蹤景元七年”。
翻至中段,一張拓印粗糙的畫像映入眼簾。
畫中之人,灰衣破袍,麵容模糊,似僧非僧,神情恍惚中卻帶著一絲莫名的安詳。其名下,題有兩字:
——空影。
唐蔓目光微凝。
“果然……又是他。”
這已不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名字。
若隻出現在一次案宗之中,也許是巧合。可這幾日下來,她已在五份不同地區、不同年份、不同官署的卷宗中見到此名。
每一次,他都在“封陣”、“異情”、“門影”之後現身。
而每一次,他都未曾留下結語——隻是消失。
她緩緩坐正身子,低聲呢喃:“這個人……是線索之源,還是終點之門?”
火焰在這刻忽然微微搖曳,窗外的風聲彷佛也低了下去。
唐蔓放下卷宗,起身披衣。
她今日不是為了寫報,她要親自去一趟——這些卷宗裡出現最多次的地點:崆影山舊寺。
那裡,是空影最後現身之處。
而她,準備親自探尋真相。
東都郊外,霜氣未融,山影沉沉。
唐蔓勒馬於古道之側,一身簡裝素衣,僅將寒風阻於鬢髮之外。
長風揚起鬥篷邊角,馬蹄聲聲落於荒野,響而不散,彷佛訴說著某種沉默的預兆。
她回首遠望,東都已隱冇於晨靄之中,隻有城垣尖頂隱隱刺破雲幕,恍如一座沉睡巨獸的骨鰭。
崆影山,已在眼前。
那本是她少年時便知曉的名字——不是因為山高,也非因地險,而是因其山中有寺,有異,有案。
空影,便曾於此留下最後的痕跡。
唐蔓翻身下馬,靴尖踏入濕滑石徑,一步一聲,與山風交錯。
此刻四野無聲,唯有風穿林葉,似有似無地捲起些低語。鳥雀不鳴,蟲獸潛藏,霧色漸濃如紗幕徐徐垂下,將整片山徑籠於迷夢之中。
唐蔓放慢腳步,手已暗釦扇柄,身上氣機隱動。
她並非懼怕——隻是察覺到了某種熟悉的征兆,那是多年前與夜巡司打交道時才能察覺的“靜”。
不是尋常之靜,而是——殺機將至之前,萬物不敢動的一瞬寂滅。
她抬眼望前,舊寺之頂破瓦處,有一點黑影閃過。
“……終究來了嗎。”
唐蔓低聲一笑,笑意中無懼無懼,反而有些莫名的期待。
她素來獨行,行的是人間正道,查的是隱晦舊案,可如今涉入“無影門”與“攝魂陣”之事,早已知曉,敵手不會僅止於人。
而她也從未指望,有人替她拔刀。
——若無人為正,便由我來當那柄斷案之刃。
遠處,山寺的鐘樓早已傾圮,隻餘半截斷梁橫掛天際,形如殘弓,仿若等待一聲不響的放箭。
唐蔓拾階而上,步履堅定,霧氣在她周身盤繞,如有無數幽魂在耳邊低語。
而她神情未變,隻有一念。
“空影……你到底是誰?”
霧色壓境,舊寺靜立如嶙峋古屍。
唐蔓未入殿,先佇立於香階之下,四目環顧,袖中五指已暗釦錦囊之物——那是她特製的三枚小焰珠,一經撚動,可發出瞬時閃光與聲響,破陣退敵,掩護退走之用。
她行事素來謹慎,尤其入此等已廢且被列為“禁足”的所在,更不會空手而來。
一切準備妥當,她方纔抬步而上,緩緩踏入那久無香火的大寺之門。
踏過廢圮的前廊,第一入目的是“金剛堂”。
雕像已破,石像儘毀,幾尊護法金剛或斷臂、或塌腰,麵容模糊不清,唯有雙目仍怒張如生,似欲穿透人心。
唐蔓凝視半晌,忽而輕聲道:“這些像……是被人故意毀去的。”
她蹲身細看,那斷裂處並非自然風蝕,而是刀鑿斧削,且非一時所為,顯然曾有數次修複與再毀的痕跡。
“崆影山……你們藏得這麼深,是怕誰來?”
她眉心微鎖,心中那道對“空影”與“無影門”的疑問愈發沉重。
繼續往前,是通往大雄寶殿的中庭。
兩側古樹盤根,早與地磚石板融為一體,階前獅像早已缺耳折牙,門楣斷裂一半,木門卻竟完整閉合,似有一股無形之力將其禁閉於時光之外。
唐蔓雙指搭門,輕輕一推——“吱呀”一聲,門開半寸,厚重的灰塵從門縫裡悠悠飄出,帶著積年的木腐與香灰氣息。
她持扇為燭,輕探入內。
入目的,是與尋常寺院並無二致的大殿佈置——佛像高坐,香案斑駁,蓮燈已冷,供台上竟還有半碗未儘的灰色米飯,仿若有人曾於此祭拜。
然——越是“正常”,越讓她起了警覺。
“佈局太齊整……太完整……”
她低聲自語,目光緩緩掃過殿內。
佛像雙目低垂,悲憫世人,卻不知為何,唐蔓竟覺得那目光,像是垂在她身上,透著不言之意。
她心頭微寒。
大殿左右兩側,立著一對侍佛金剛,雖無毀損,但與方纔金剛堂斷像相比,反而更顯詭異——像是特意保留,或是……不敢觸動。
她舉步欲繞至佛像之後,卻突然聽見——
“沙……沙……”
微不可聞的聲響,自殿後傳來。
唐蔓立時止步,身形微側,鐵扇橫於胸前,氣機內斂,宛如待發的弓弦,目光鋒銳如刀。
“……終於出現了。”
她語氣冷然,左手已摸向袖中的小焰珠。
佛殿之外,一層霧靄恍如天網倒懸,四下無聲。
唐蔓緩步退至前殿空坪之中,腳步止於方圓丈許的青石中央,驀地頓住。
她驟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座古寺的佈局,不對。
她緩緩抬眼,四望周圍。
金剛堂、羅漢樓、鐘鼓樓、佛殿、偏殿……位置各異,卻並非無序,而是——
“……一式四象,一象四相……這是……!”
她心頭一震,袖中悄然取出昨日抄錄的“無影之陣”殘圖,與眼前寺中建築佈局一一對照——竟然完美對應!
——不僅是形似,連方位、比例、甚至通風口與排水渠皆為暗點引路,宛若整座寺院根本不是為供奉佛祖而建,而是——
一座以人為餌的活陣。
她目光一凝,正欲退離,忽聽得一聲“轟然輕響”。
霧氣之中,四方牆腳陰影內,同時浮出四道人影,黑衣、掩麵、無聲無息。
唐蔓陡然一驚,身形一縱,躍回寺前廣場正心,鐵扇一震,寒芒閃爍,雙目掃視四周。
隻見那四人影皆立於陣角之上,氣機穩固如山嶽,而其後,又緩緩踏出三道黑影,前後四列,各四人——
十六人!
一式同服,同麵無表情,手持長刃、匕首、環鐵、鉤鎖,氣息整齊而無雜,皆是訓練有素之死士。
唐蔓一身素衣,立於陣心,冷眼橫掃:“夜巡司的人?”
無人答話。
唯四方罡氣暗湧,周遭的霧氣忽變沉重,彷彿整座崆影山都沉進了一場無形殺局之中。
“原來是這樣……”
她苦笑一聲,自語道:
“我查空影,他們就想把這條線就此斷了。”
語音未落,陣邊黑衣人同時動身,十六人如齊列之箭,拱圓交錯,腳步踏動,隱約構成無影陣的步罡行法!
唐蔓深吸一口氣,鐵扇霍然展開,衣袂鼓動,鬢邊髮絲已被氣旋捲起,她身形微轉,氣機盤旋而起,沉聲低語:
“……既來,便戰。”
唐蔓立於陣心,鐵扇輕旋,周身氣機凝若山嶽。十六人緩緩逼近,無聲無息間,殺機如幕落下。
她眸中寒光閃過,未有絲毫退意,反倒迅速掃視四方地形,眼神一凝——
“破口,在東南方——”
心念電轉間,她忽然向東疾衝!
四名黑衣人同時躍起,欲擋去路,豈料唐蔓於衝至半途,忽地身形一折,腳下一滑,硬生生地以肩為軸轉身,掠向南方!
敵人反應稍慢一步,隊形頓時紊亂。
唐蔓趁勢兩個起落,身影已飄至寺門前。甫至門口,兩道黑影自門楣後撲至,劍光如雪閃電,直取她頸與腰。
“來得好!”
唐蔓低喝一聲,袖中早備的兩枚“小焰珠”應聲彈出,砰然炸開!
火光驟閃,氣浪翻卷,兩名黑衣人驚叫倒退,臂膀焦黑,竟一時無法持劍。
唐蔓不等氣息回覆,足下一蹬地,飛身拔起!
空中長袖揚起,數枚精巧袖箭射出,宛如流星劃破霧幕,直奔來路敵影——
“噗!噗!”
兩人悶哼一聲,捂頸踉蹌後退!
“四個——”她心中低念。
但就在此時,一縷幾不可察的寒芒自霧中電射而至!
“咻——!”
唐蔓尚在空中,欲避已遲,肩頭一麻——竟中了一枚細若牛毛的飛針!
“唔!”
她低呼一聲,身形下墜,重重落地。雖實時一滾卸力,但肩臂間痛意如火灼。
未及喘息,餘下十二名黑衣人已成圓陣逼近。
“不妙……”
唐蔓咬牙,左手死死按住受傷之處,右手將鐵扇反握於臂後,雙膝微屈,氣沉丹田,正準備孤注一擲之時——
“住手——!”
一聲清叱破空如劍,霧海震盪,空氣頓時一緊!
一道倩影如風而至,立於唐蔓身前,銀藍衣袂迎風飄舞,周身似覆一層霜華。
她未動,隻一眼橫掃十二黑衣人,聲音冷冽,卻又不疾不徐:
“我說——誰給你們膽子,敢動我寒淵的朋友?”
眾人齊齊一震,竟無一人敢再上前一步。
唐蔓微怔,仰頭望去。
那道冷豔身影側顏如刃,眼神如霜。正是多日未現,昔年掌寒淵鐵血大權的——
冷霜璃。
唐蔓望見眼前佳人,心頭登時一震。
“……冷霜璃?”
她低低喃了一聲,目光略帶複雜,終是緩緩苦笑,將鐵扇收回袖中,帶著幾分無奈:
“這種場合,倒真冇想到會是你出手救我。”
冷霜璃掃了她一眼,神色如水,並未正麵響應,語氣冷然道:
“你我都是公門中人,今日之事,容後細說。”
唐蔓點頭識趣,不再多言,退至旁側盤膝坐地,左掌貼住受傷肩頭,吐納調氣,運轉心法療傷。
場中霧氣尚未散儘,冷霜璃輕轉玉軀,直麵仍立於四方的十二名黑衣人。
她語聲平緩,卻藏著逼人的壓力:
“說吧。夜巡司何時開始連崆影山這種舊地也要埋伏人手?這是奉誰之命?”
對麵一人緩緩上前半步,聲音沙啞低沉:
“冷大人既已離寒淵,何苦再摻這一手?這不是你該過問的事。”
冷霜璃冷笑一聲,輕抬眉梢,目光如冰鏡映人心:
“你們是夜巡司的?還是藉著夜巡之名,辦些暗中不可言的事?”
那黑衣人仍不動怒,甚至嘴角微揚,聲音略帶譏諷:
“我們奉的,可不是什麼庸官苟吏之命,而是……”
語至此處,他忽然止住,似乎有意賣個關子,片刻後才冷然補上一句:
“……真正知曉‘無影之門’的人物之令。”
唐蔓聽得此語,眉頭一皺,心神一震,正欲起身,卻被冷霜璃擺手製止。
冷霜璃的眼神陡然一沉,像是霜雪壓枝,聲音亦更低:
“你知道你在對誰說話?”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仍不退讓,拱手冷道:
“我們知道你過去的身份,但現在……你不再是‘主事’了。這事,不勞你插手。”
冷霜璃未語,隻是一記冷眸橫掃,右袖一震,霧氣竟被氣機瞬間逼散!
空地之上,磚縫間塵灰驟起,衣袂震動聲中,殺機如寒流湧現。
“——你們,真想試試麼?”
十二名黑衣人齊齊一震,氣息稍亂,顯是有人心中已生退意。
唐蔓坐於側方,緩緩睜眼,輕聲道:
“他們……不像真是夜巡司正規衙衛。若真是,他們不敢這樣對你說話。”
冷霜璃眼角微挑,嘴角浮出一絲冷笑:
“我正有此疑。”
她冷冷望著那為首之人,聲音忽轉為極輕:
“留下你們的名字。或者,留下命來。”
冷霜璃神色淡然,唇角浮起一抹冷意未消的弧度。
“既然你們不願留名,也不必多言。”
話音未落,她袖袍一揚,衣袂帶風,空氣中忽有霜華凝聚,寒意如水波般從掌心泄出,霎時間,她身側數丈之地,林木儘覆薄霜,枝葉凍白,如寒夜銀燭。
“鏘——!”
一聲脆響,距她最近的一棵老樹,竟在霜氣侵襲下由內而裂,發出斷木碎裂的聲響,化作數段斜斜塌落。
黑衣人中不知是誰倒抽一口涼氣,有人腳步一退,後者立即低聲喝止:“撤!”
一聲令下,十餘人身形一閃,竟如鳥獸散,遁入山林間無聲無息,轉瞬消失。
霧靄微蕩,寒霜未褪。
唐蔓仍站在原地,目光如箭,死死盯著冷霜璃的身影。
她眼角餘光掃過已凍裂的老樹,眉心微動,冷聲開口:
“寒淵之主,果然名不虛傳。”
冷霜璃似笑非笑地回視著她,聲音清冷卻無半分敵意:
“唐捕頭也不弱。若非你預先設局,那‘小焰珠’與‘袖箭’,未必能換回這條命。”
唐蔓沉默片刻,緩緩吐出一口氣,將染血的手帕收回袖中,語氣亦漸平和:
“我隻是查案。冇想到這舊寺之事……竟牽連這麼深。”
唐蔓運功封住穴道,傷口雖未癒合,但流血已止。她從懷中取出一瓶藥粉,灑在傷處,疼得眉頭緊皺,卻不吭一聲。
冷霜璃負手而立,目光冷靜如水,忽然開口:
“這一帶寺院,平日無人來,寒淵也甚少涉足。我今日前來,不是碰巧,是有目的。”
唐蔓坐起身,調息片刻,冷冷道:“你的人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會來這裡查案,不免讓人懷疑。”
冷霜璃冇有反駁,隻淡淡說道:
“景曜之事,我也關心。”
她語氣中雖無起伏,卻不經意泄露了什麼。
唐蔓抬起眼來,定定看著她。
冷霜璃垂眸,聲音低緩:
“自湖釁之戰後,我便退居寒淵幕後。但退,不代錶停。”
“夜巡司的動靜……太不尋常了。”
她望向破敗的大殿,聲音在夜風中微微顫蕩:
“從前他們如影藏於市,從不露鋒。如今卻步步顯跡,不但插手凡俗案卷,還接連動用高層資源,調查一些……極為特殊的個體。”
“像這座寺這樣的地方,過去是禁地,他們卻早早來過。”
唐蔓眼神一凜:“你怎麼知道?”
冷霜璃從袖中取出一塊淡金色小牌,背後烙印著夜巡司獨有的鳳印:“我查到他們遺落的令牌。還有卷宗記載,空影曾在此停留。”
“空影……你知道他?”唐蔓眉心微蹙,這名字她近日聽得太多,彷佛冥冥之中與景曜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冷霜璃點點頭,語氣難得帶著一絲敬意:
“當年他是朝廷某特殊編製之人,與夜巡司同根而生。身份之秘,外人難知。後來因一場變故,他遁入空門,自號‘空影’,據說那場變故……與‘七情抹除’有關。”
唐蔓屏息傾聽,腦中已有輪廓隱現。
冷霜璃繼續道:“這回你我相遇非偶然,也非對立。”
“我查這舊寺,是為了追查夜巡司真正的目標。他們不隻是在封印什麼,更像是在『尋找』什麼——或者說,在等。”
唐蔓低聲問:“在等什麼?”
冷霜璃眼中一閃,聲音低如風中細語:
“也許,是等景曜發現他自己是誰。”
此言一出,唐蔓心頭大震。
冷霜璃凝視她半晌,終於轉身而去,行至寺門前時,忽又停下腳步。
“唐蔓,替我提醒景曜一句——”
“夜巡司的手,可能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長。”
語罷,霜袂輕揚,人在夜色中漸行漸遠,消失在一地銀霜與殘月之中。
唐蔓靜坐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心緒如寒夜中微火,雖不炙熱,卻熾熾不息。
夜色已深,崆影山的風從山背緩緩吹來,帶著一絲檀木與殘香混合的氣息。
唐蔓重返大雄寶殿,步履無聲,目光銳利如鷹。
剛纔那一場激戰後,四下沉寂,宛如從未發生過。
她提著燈籠,穿過殘柱斷牆,來到主殿供桌之前。
這供桌早已風化腐蝕,榫卯鬆動,邊角斑駁。但唐蔓今日心有所感,便俯身細查。
燈影搖曳,她指尖在供桌底部摸索,忽然觸到一塊與眾不同的板麵。她眼中一亮,手掌一推,隻聽“喀”地一聲,桌底滑出一截夾層!
一幅折迭成三的布帛靜靜橫陳於內,早已覆上一層塵灰。
唐蔓小心取出,輕吹灰塵,攤於供桌之上。
那是一幅陣圖殘頁。
圖上刻畫的,正是她這幾日所見的“無影之陣”——但這一幅,更為完整!
除了常見的四方封角與內心轉輪外,還特彆多出一道“情輪”之形,畫於陣心偏左,宛如七瓣之心,各分喜、怒、衷、思、悲、恐、驚七情。
她心神劇震:“果然與七情有關!”
正當她試圖細看圖中細節時,忽然發現圖的一側,竟有明顯的劃痕與燒痕痕跡。
這種破壞,並非自然風化,而是——人為抹去!
“……這不是被時光吞蝕,而是有人故意銷燬的。”
她指腹摩挲著那焦黑與斷裂的陣紋,眉頭緊皺。
結合方纔冷霜璃所言:“空影當年出走,與七情抹除一案有關……”
唐蔓心頭震顫,幾近脫口而出:
“是他!”
這道刻意毀去關鍵之處的手筆,很可能是空影親為。
若真是他——
那麼,空影不僅離開了朝廷,還有意銷燬這座陣圖之真形。目的,不是為了掩蓋什麼,就是為了阻止什麼。
夜風灌入殿中,吹動燈火搖晃,陣圖上的墨痕亦如活物般震顫。
唐蔓抬起頭,凝視供桌上的殘圖,一時沉入難解的沉思:
“空影與夜巡司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座寺、這個陣、這幅圖……還有景曜——”
“他與這一切,又是何種牽連?”
風中似有呢喃低語,迴盪在破寺之中,伴隨那殘缺的七情之陣,宛如幽魂未散,等待真相揭曉的一刻——
初晨的陽光穿過雲層,斜斜灑入茶館二樓的雅間。
窗外是東都繁盛的街市,樓內卻靜謐安然,隻聞茶水翻騰與香氣瀰漫,偶有侍者輕聲行走,皆不擾人。
我先至,撥開窗簾,望著江麵霧氣漸散,心思卻依舊沉於昨夜夢姑娘之語與空影之名的糾纏中。
“讓公子久等了。”
一道清脆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見唐蔓穿一襲深紫布衣,麵容仍是冷淡自持,但左臂明顯束著繃帶,氣色亦有些蒼白。
我眉頭微皺,起身迎她入座。
“怎麼受傷了?還是……在查案途中出的事?”
她撩起袍角坐下,微一哼聲:“怎麼,想幫我上藥?你不是早轉行當密報頭子去了?”
我一笑,順手取茶為她倒上一盞,語帶打趣:“但我好歹也是正兒八經的醫家出身,為朋友看傷,總不算逾矩吧?”
她盯了我一眼,似想反駁,卻終究冇說什麼,輕輕將手臂放在桌邊,不置可否地道:“隨你。”
我挽起她的袖子,見傷口處已敷過藥,但處理得頗為草率,顯然是戰中匆忙為之。
細細重敷時,我不語,她也未言,但這一刻的沉默,卻竟帶著某種難言的默契與安定。
半晌,她輕咳一聲,轉移話題:“崆影山那處舊寺,確與無影之陣有關。”
我收起藥瓶,挑眉望她:“說來聽聽。”
她便將昨日所見娓娓道來,包括陣圖與七情關聯、空影曾毀圖自掩、以及……那場突如其來的襲擊。
我聽至此處,手中茶盞一頓,眼神微凝:“十六人圍殺……這等規模,已非尋常賊寇。”
“更不是江湖散人。”她冷笑一聲,低聲補道:“他們身上,有夜巡司的製式動作印記……雖掩得極深,但我認得出來。”
“然後,是她救了你。”我道。
唐蔓點頭:“冷霜璃。”
我眉梢一挑,忍不住自語:“這女人……還真是該出現的時候就出現。”
“你不是怕她嗎?”唐蔓似笑非笑地望著我,“怎麼這語氣,倒像在懷念。”
我放下茶盞,仰靠椅背,微歎一聲:“她是可怕。但也是——曾與我並肩過生死的人。”
“敵與友之間,在她身上從無分明。”
唐蔓點頭:“她讓我提醒你……夜巡司比你想象的還深,還長。”
我皺起眉頭,未即答,良久,才低聲道:
“……這條線,終究還是要走到底。”
兩人對坐,茶水已涼,窗外日光漸明,而我們手中交換的,不僅是情報,更是彼此對局中陰影的共識與不退。
唐蔓抬頭看我,聲音不重,卻分外清晰:
“下一步,你準備去哪?”
我望向遠方煙雨迷濛的江麵,輕聲答道:
“崆影山,還不能結束。我要去——找空影。”
我自茶館彆了唐蔓,心下已然作定。崆影山一行,空影之事恐非旁枝,既已牽連陣圖與無影之門,焉能再坐視不理?
午後陽光斜照,街道熙攘,人聲鼎沸。然我心思如潮,匆匆歸至浮影齋門前,隻覺一股說不出的沉靜。
跨入堂中,卻見滿室靜謐,竟無一人。
我心中一動,環視四周,隻見茶盞猶溫,琴絃尚未覆塵,顯然方纔尚有人於此。
“柳夭夭呢?”我喚了兩聲,無人應。
正欲轉身去尋,忽聽內院傳來腳步聲,小枝一手提著藥籃,從藥堂出來,見我後一愣,忙行禮道:“公子回來啦。”
“柳姑娘呢?”我問。
小枝搖搖頭:“今早她說要出去透透氣,午前就走了,到現在還冇回來。”
我眉頭微皺。以柳夭夭的性子,雖然行事常帶三分任性,但近來涉案太深,她素知輕重,此時獨自離去,不免叫我心中不安。
我沉吟片刻,低聲問:“你……可有空?”
小枝眼珠轉了轉,立時點頭:“有啊有啊!公子要我做什麼?”
“隨我走一趟。”
“去哪?”
“崆影山。”
她神情一愣,旋即抿唇一笑:“好!我早就想去看看那傳說中會讓人迷路的破山頭了。”
我本還欲勸她三思,然見她雙目晶亮,滿臉期待,竟無半分遲疑與畏懼,話到嘴邊也便吞了下去,隻淡淡說道:“此行或不平靜,你自己當心。”
小枝一手提著藥籃,一手拍了拍胸口:“有公子在,我不怕。”
我微笑點頭,轉身前行,心中卻隱隱浮起不安——
崆影山……那處舊寺,已不是單純的舊案現場,而像是一道通往更深幽處的門。
我與小枝,是否真能走得進去,又走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