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斷情斬影,孤刃歸心
夜風透過半開的窗欞拂入廳中,燭火微微搖曳,映照著廳內三人的身影,燈影交錯間,氣氛暗潮洶湧。
秦淮。
聽潮軒閣主,東都最神秘的情報商人。
他將一雙手緩緩交疊在桌上,掌心覆著一副暗紋手套,絲線編織間隱隱透著光澤,如暗夜中潛伏的毒蛇,沉靜無聲,卻令人心生寒意。
他笑意溫潤,神色從容,如謙謙君子,然而那雙特異地象武器的手,卻昭示著這位東都“老狐狸”的另一麵——他不僅僅是操控情報之人,他本身,便是一柄無形的刀。
而在他的對麵,我與柳夭夭端坐,神色皆是平靜如常,唯獨眼底那一抹深意,暗藏鋒芒。
之前的一刻,大廳裡……
柳夭夭輕輕搖著摺扇,嘴角噙著一抹笑意,目光卻透著精光:“秦淮此人,向來以情報為根本,我們若是要與他交鋒,最好的方式便是——讓他知道,他並非唯一掌握東都風向的人。”
沈雲霽靜靜看著她,輕聲道:“你的意思是?”
柳夭夭斂去笑意,手指輕敲桌麵,緩緩道:“我浮影齋的兄弟們,在東都並非無所作為。”
她目光微微一閃,語氣自信:“自從我在東都落腳後,浮影齋的眼線已經開始滲透各處。秦淮不是唯一瞭解東都局勢的人。”
她取出一份薄薄的信箋,遞到我麵前,聲音微揚,透著一絲得意:“這上麵,是東都城中幾個重要勢力的脈絡,秦淮雖未必在意,但至少他會知道,我們並非毫無還手之力。”
我接過信箋,掃了一眼,上麵果然寫著幾個東都大人物的概況。
“東都都尉王晉,表麵中立,實則與飛鳶門暗中勾結,協助寒淵出入東都。”“龍泉山莊莊主許長青,曾受寒淵恩惠,現暗中庇護寒淵的殺手。”“東都司坊司的主事人趙越,與聽潮軒有舊,時常暗中交換情報。”柳夭夭輕輕一笑,語氣自信:“這些人,秦淮必然知曉,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們也掌握了部分線索。”
我擔憂道:“秦淮此人,最善於利用資訊,這些線索雖珍貴,但若是他說動了這些人對付我們,豈不是更危險?”
柳夭夭淡淡一笑,眼中閃過一抹寒光:“你說得不錯,所以,我們不會把這些資訊交給他,而是要讓他知道——若是他想利用東都的勢力,我們,也能左右局勢。”
沈雲霽目光微微一凝,緩緩點頭:“……這的確是一個有效的策略。”她微微沉思後,終於道:“既然如此,你們去會會秦淮吧。”
小枝拉著我的衣袖,眨巴著眼睛,聲音帶著一絲擔憂:“公子……那你可要小心些。”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放心,這老狐狸還奈何不了我。”柳夭夭眯眼一笑,嘴角浮起一絲狡黠:“嗯?你這麼自信?可彆進去半炷香,就被秦淮繞得團團轉。”
我失笑,搖頭道:“走吧。”
現在的外廳,秦淮坐在那裡,神色淡然,目光平靜,彷彿這一場交鋒,纔剛剛開始。我與柳夭夭對視一眼,緩緩落座。
秦淮輕輕抬手,招呼我們,聲音仍舊溫和:“景公子,柳姑娘,這次能在東都再次見到二位,倒是讓我意外。”
柳夭夭輕哼一聲,摺扇輕搖,語氣玩味:“意外?秦掌櫃的情報網如此龐大,怎會意外我們會在這裡?”
秦淮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柳姑娘,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情報最重要的,不是它的存在,而是它是否有價值。”
他語調悠然,食指微動,黑色手套在燈光下微微閃爍,彷彿某種危險的訊號。
“若是景公子手中的‘密函’之事,真能牽動整個東都……那麼,我當然不能坐視不理。”
我靜靜地看著他,語氣不動聲色:“秦閣主這話,未免太過篤定。”秦淮的笑意未減,目光微微一凝:“這世間的棋局,向來由掌握情報的人決定走勢。”
柳夭夭忽然輕笑,抬眸看著他,眼神帶著一絲狡黠:“是麼?那若是這棋盤的局勢,已然悄然生變呢?”
她手指輕輕一抬,拿起桌上一隻茶杯,聲音悠然:“聽潮軒固然厲害,但浮影齋如今也已在東都生枝開葉。”
秦淮的眸光微微一頓,似乎終於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
柳夭夭嘴角一揚,緩緩道:“秦閣主想知道東都誰在謀劃密函,誰與寒淵有所勾連,誰又在暗中窺探風向?”
她輕輕一笑,低聲道:“我們,恰巧也知道一點。”
廳中陷入短暫的沉默。
秦淮盯著她,笑意漸深,指尖微微收攏,手隨之微微繃緊,燈光下,那雙手彷彿化作了一張無形的網,正悄然收緊。
“有意思。”
他的聲音低沉,笑意不變,目光卻透著幾分深邃的寒意。
“看來,柳姑娘也不隻是個情報買賣人。”
柳夭夭嗤笑一聲,眉梢微挑:“彼此彼此,秦閣主的手段,也讓我大開眼界。”空氣在這一瞬間微微凝滯,彼此間的交鋒,已然無聲展開。
燭火微微跳動,廳內的空氣在短暫的沉寂後,再次緩緩流轉。
秦淮依舊保持著那副溫潤儒雅的笑容,手套映著燈光,隱隱透出一絲金屬的冷光,彷彿連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經過深思熟慮。
他並未直接提起密函之事,而是緩緩開口,語氣平穩,卻透著一股讓人難以察覺的壓力。
“景公子,不知你可曾聽聞——夜巡司?”
我眉頭微微一皺,心頭一沉。
夜巡司?
這個名字,陌生,卻隱隱透著一股危險的意味。
我尚未開口,坐在我身旁的柳夭夭卻是神色微變,原本隨意倚靠在椅背上的身姿微微一緊,摺扇輕輕一敲掌心,眼中浮現出一絲鄭重,沉聲道:
“夜巡司?秦閣主怎麼突然提起他們?”
秦淮似乎並不急著回答,而是饒有興味地看著柳夭夭,輕輕一笑,目光中透出幾分欣賞:“柳姑娘果然見多識廣。”
他語調放慢,一字一頓地:“夜巡司,在江湖之中或許鮮有人知,但它的存在,卻遠比任何江湖門派更為可怕,因為它們本來就不是江湖門派。”
他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從我身上緩緩掠過,似乎在揣摩我的反應,隨後笑意不減:“景公子似乎不知?”
我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微沉,看向柳夭夭。
柳夭夭見我望來,輕輕歎了口氣,眉梢微蹙,語氣難得地嚴肅:“夜巡司……的確不容小覷。”
她摺扇緩緩收攏,輕輕敲擊著掌心,娓娓道來——
“它與寒淵不同。寒淵是幕後給朝廷處理見不得光的勾當,掩蓋一些不願讓天下人知曉的秘密。而夜巡司,則是一個正式隸屬於刑部的特殊組織。”
她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他們手中掌握生殺大權,擁有獨立調查、傳喚、審判的權力,若有必要,甚至能直接向首輔請求裁決,不需經過任何其他機關。”
“可以說,他們是這個帝國真正的黑暗之刃。”
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我心頭微微一震,暗暗心驚。
如果說寒淵是一個遊離在體製之外的影子組織,專為朝廷處理不能見光的事,那夜巡司便是貨真價實的帝國鷹犬,受朝廷正統指揮,有權力以國家的名義直接sharen、審判、清除任何威脅。
若如此,那他們在密函一事上扮演的角色又是什麼?
我不動聲色地看向秦淮,沉聲問道:“秦閣主,你特意提及夜巡司……想說明什麼?”
秦淮微微一笑,雙手交疊,手套在燈光下微微泛光,透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他的目光在我與柳夭夭之間遊走,似乎在品味我們的反應,片刻後,緩緩道:“夜巡司,最近似乎也對密函之事,起了興趣。”
轟——!
這句話,宛如驚雷般在我腦海中炸響!
柳夭夭的眸色陡然一凝,聲音微微一沉:“……夜巡司,他們也要出手了嗎?”秦淮輕輕頷首,神色不變,語氣仍舊帶著一絲從容:“是啊,聽說夜巡司已然暗中活動,正在追查密函的真正下落。”
我的手指微微一縮,七情劍柄在掌心間微微發冷。
夜巡司的人,已經介入密函之事?
我隱隱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密函背後的力量,遠比我們想象的更複雜!
如果夜巡司也在找密函,那是否意味著——密函的內容,對朝廷同樣極為重要?甚至,威脅到帝國高層?
秦淮依舊是那副笑容,彷彿一個掌控局勢的老狐狸,在試探著我們的底牌。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緩緩道:“景公子,你說……如果夜巡司的人找到了你,會發生什麼事?”
空氣一瞬間凝滯。
柳夭夭眯起眼睛,眸光冷冽:“你什麼意思?”
秦淮微微一笑,食指輕輕點了點桌麵,語氣淡然:“意思很簡單。”“夜巡司既然在查密函,那他們遲早會找到你們。”
“屆時,景公子,柳姑娘,你們又該如何應對?”
秦淮的聲音輕柔,但那雙手,卻緩緩收攏,如同一張無形的網,慢慢收緊。這一刻,我明白了。
秦淮,並不隻是想探聽我們的訊息。
他是在試探我們是否已經知道夜巡司的介入,並且,想藉此觀察我們對這件事的態度!
這老狐狸,根本不可能輕易把密函的情報交換給我們,相反,他想要看清我們對夜巡司的忌憚程度,甚至——看看我們是否已經落入夜巡司的眼中!
柳夭夭顯然也看穿了這一點,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冷笑:“秦閣主不必多慮,我們自有應對之法。”
秦淮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哦?”
柳夭夭輕輕一拍摺扇,語氣緩緩:“秦閣主不也是聰明人?若夜巡司真的盯上了密函,那這件事就不僅僅是江湖紛爭,而是朝堂大局。”
她眉眼微微一揚,語氣意味深長:“而秦閣主既然今天登門,想必也是在找‘靠山’吧?”
秦淮的笑容微微一頓,目光深深地看了柳夭夭一眼。
一瞬間,廳內的空氣彷彿再次凝固。
雙方的試探,已然拉開帷幕。
這一局,已不僅僅是密函,而是牽扯整個東都的棋局——而夜巡司,便是最難測的那枚棋子!
秦淮的目光如同微光下的深淵,幽暗而深不可測。
他炫耀式地撫摸手指的指尖,暗紋手套隱隱泛著冷光,那絲毫不起眼的暗紋交錯成複雜的圖案,彷彿某種未解的密碼,又像潛伏的殺機。
他的語氣依舊溫潤,波瀾不驚,如春日夜雨,潤物無聲,卻暗藏殺意。
我心中暗自警惕,瞥了柳夭夭一眼,她的眼神犀利,眸中波瀾不驚,卻微不可察地向我使了個眼色——讓我按兵不動,由她周旋。
我微微頷首,心中已有計較。
秦淮是東都最狡詐的狐狸,若是我們貿然與之爭鋒,極有可能被他牽著鼻子走,而柳夭夭不同,她是專家,最擅長在資訊的漩渦中翻雲覆雨。
果然,柳夭夭摺扇輕搖,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地看著秦淮,緩緩開口——“閣主今日登門,是在給我們施壓呢?”
秦淮眯了眯眼,微笑道:“柳姑娘言重了,我不過是關心景公子的安危。”柳夭夭輕哼一聲,摺扇一敲掌心,語調慵懶:“閣主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今日特意登門,恐怕不隻是‘關心’這麼簡單吧?”
秦淮並不反駁,依舊微笑著,眼底卻浮現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
柳夭夭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揶揄:“閣主既然自稱是關心公子的安危,那我倒要問一句——你可知道,東都的局勢最近發生了何種變化?”
秦淮微微一頓,似笑非笑:“哦?柳姑娘是想試探我?”
柳夭夭輕笑:“秦閣主不也是想試探我們嗎?”
我目光一動,心中暗讚柳夭夭的反擊漂亮。
秦淮的神情不變,暗紋手套的指尖在桌麵緩緩滑過,彷彿無形之手在操縱著局勢。
他緩緩道:“柳姑娘倒是聰明,看來浮影齋在東都也已經站穩了腳。”
柳夭夭淡然一笑,語氣平緩:“彼此彼此,閣主今日前來,是想讓我交底,還是想自己透露些訊息?”
“景公子。”秦淮看向我,輕輕一笑,語氣依舊柔和,卻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如果你不能儘快找到密函的下落,他們可能會失去耐心,直接越過寒淵,對你采取製裁。”
“到那時……”他的手指緩緩收緊,彷彿在示意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收攏,“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都將陷入無可避免的風暴之中。”
空氣陡然一滯。
柳夭夭眸光微冷,摺扇輕輕一收,語調輕佻中帶著一絲壓迫感:“閣主既然如此看重密函,為何不自己去找?”
秦淮微微一笑,緩緩道:“因為景公子,已經身在寶山。”
柳夭夭冷笑:“閣主的話,是什麼意思?”
秦淮眯了眯眼,目光深邃,語氣幽幽:“密函的秘密,或許就在景公子身邊。”這句話一出,廳內一片死寂。
我心頭一震,眯起眼睛看著他,沉聲道:“閣主何出此言?”
秦淮淡淡一笑,神色依舊平靜:“有些東西,不是我能點破的,景公子自會明白。”柳夭夭目光微凝,忽然冷笑一聲:“既然閣主如此確定,那為何還要逼問公子?”秦淮輕輕笑了笑,目光微微一轉,忽然道:“我可以寬限你們三日。”柳夭夭眸光微微一凝,語氣依舊平靜:“三日之後呢?”
秦淮緩緩道:“三日之後,我會再來。若景公子仍舊找不到密函,夜巡司便不會再等。”
柳夭夭摺扇一展,目光幽幽地看著秦淮,冷冷道:“閣主的意思是,要用夜巡司的刀架在公子脖子上?”
秦淮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卻透著一絲深不可測的冷意:“景公子若是聰明人,就不會讓自己陷入如此境地。”
空氣中透著一絲隱隱的殺機。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微微一沉,沉聲道:“閣主既然給了寬限,那我們便不會讓你失望。”
秦淮微微一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衝我微微頷首:“那麼,我便靜候景公子的佳音。”
說罷,他輕輕擺手,邁步向外廳而去。
夜風透過窗欞吹入,燭火微微搖曳,映照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
秦淮走後,廳內氣氛仍舊沉重。
柳夭夭摺扇輕輕一敲桌麵,眉頭微微蹙起,語氣不快:“這老狐狸果然在試探我們。”
我皺眉沉思,緩緩道:“他說,密函的秘密在我身邊。”
柳夭夭眯起眼睛,語氣冷然:“他這是在逼你亂了陣腳。”
沈雲霽緩緩開口,目光平靜:“如果密函真的在我們身邊,我們這三天,必須徹底查清楚。”
林婉輕輕拉住我的手,語氣堅定:“君郎,我們不會讓你獨自麵對。”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逐漸堅定:“好。”
“從現在開始,我們要查清楚密函的真正秘密!”
夜色沉沉,風雨欲來。
三天時間,我必須找到答案,否則,我的命運,便將由他人掌控!
夜色如墨,東都的街巷在月色的映照下瀰漫著一層淡淡的寒意。
夜巡司、寒淵、密函……這張錯綜複雜的棋盤,已經將我逼到了邊緣。
而現在,我需要一個能與我並肩而行的盟友。
陸青,便是那個最關鍵的變數。
他的立場一直遊離在局內局外,但我能感覺到,他並不滿足於僅僅做個旁觀者。
他有他的仇怨,有他未竟的目標,而我,恰好可以成為他進入局中的契機。
於是,我決定夜訪陸青。
陸青的住處隱匿在東都偏僻的一條巷弄之中,一座不起眼的院落,連門口的燈籠都因風吹拂而搖晃不定,透著一絲江湖浪子的隨意。
我翻身躍入院中,尚未立穩身形,便感覺到一絲寒意襲來。
“鏘——”
刀光如風,疾如流星。
我側身一避,七情劍在瞬息之間出鞘,劍光微顫,劃出一道殘影,與那抹刀光擦肩而過。
“景公子,夜探寒舍,可真是嚇人。”
陸青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散漫,他穩穩地收刀入鞘,目光戲謔地望著我,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淡淡一笑,將劍緩緩歸鞘,毫不避讓地迎上他的目光:“我若不來,你是不是還在等?”
陸青眯起眼睛,輕笑道:“你說呢?”
我冇有回答,徑直走到石桌旁坐下,抬手拂去桌麵上的灰塵,目光沉靜地看著他:“陸青,我今天來,不是找你比試的。”
陸青斜倚在門邊,雙臂環抱,目光如鷹般銳利:“那你是來做什麼?”我輕歎一聲,語氣平緩:“我是來讓你成為局中之人。”
這句話,讓陸青的目光微微一變。
他輕笑了一聲,走到桌旁,不疾不徐地坐下,手指摩挲著刀柄,語氣卻透出一絲深意:“景公子,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緩緩開口:“陸青,你的仇人,究竟是誰?”
空氣瞬間沉寂。
他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抹冷意,隨即,嘴角微微勾起,笑意中帶著幾分陰冷:“景公子,這是要探聽我的秘密?”
我不躲不避,語氣平靜:“我不想探聽你的秘密,我想知道,我和你的目標,是不是一致的。”
陸青的笑容微微收斂,眼神中透出一絲深思。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自嘲:“我的仇人?嗬,寒淵。”我微微一怔,目光微眯:“寒淵?”
他輕輕點了點桌麵,聲音低沉:“寒淵,當年……背叛了我。”
我看著他,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陸青目光微微閃爍,像是回憶起了什麼,緩緩開口:“我曾是寒淵的首席殺手,任務無一失敗。可是,有一天,我才發現,我自己不過是他們用來清理門戶的棋子。”
他頓了頓,眸光陡然變冷:“那天,我的刀下,竟然是我的親人。”空氣陡然一靜,我心頭微微一震。
陸青緩緩開口,語氣透著一絲刻骨的恨意:“寒淵給了我任務,卻隱瞞了真相,我直到殺死他們之後才知道,那是我的至親。”
他嘴角微微抽動,輕輕摩挲著刀柄,聲音如寒鐵般冷冽:“我發誓,終有一天,我要讓寒淵血債血償。”
“寒淵的主宰……冷霜璃,你是知道的吧。”
我輕輕念出了這個名字,目光微微一凝。
陸青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一緊,卻冇有立刻回答。
夜風透過半開的窗欞吹入,捲起了桌上的灰塵,也帶來了幾分肅殺之意。我看著他,緩緩道:“她,就是你的仇人,對吧?”
陸青低笑了一聲,語調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輕蔑:“你這麼肯定?”我不置可否,目光深邃:“既然寒淵背叛了你,而她是寒淵之主,你的仇恨,自然要落在她的身上。”
“可你剛纔的表情——”
我微微一頓,目光沉靜地看著他,“卻不像是痛恨,反倒像是……猶豫?”空氣微微一滯,陸青的神色依舊漫不經心,嘴角的弧度懶散而玩味,可是他的眼神卻遊離了一瞬。
矛盾的眼神。
就像是身處兩難之境,無法割捨,也無法釋懷。
我微微皺眉,心中不禁浮現出一絲疑慮。
如果陸青恨寒淵,為什麼在提及冷霜璃時,會露出這種表情?
這個女人,在他的生命裡,究竟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是敵?是友?是仇?還是……情?
“陸青。”
我低聲喚了一句,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需要知道,你和她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陸青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了敲,神色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卻隱藏著某種深不見底的暗潮。
他半晌冇有說話,似乎在思索,最終,他緩緩抬起眼,看著我,笑了笑。那笑意帶著一絲疏遠,也帶著一絲疲憊。
“景公子。”
他的嗓音低啞,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淡然:“有些事,你還是不要知道得太清楚。”“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眯起眼睛,心頭微微一沉。
陸青是個聰明人,若隻是簡單的仇恨,他不會這樣躲閃。
他不願意說,說明事情的真相,遠比我想象的複雜。
但我也明白,人各有執念。既然他不願開口,我便不會再逼問。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語氣平緩:“我尊重你的選擇。”
“但你要記住——”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沉聲道:“不管你和冷霜璃之間的糾葛如何,你已經是局中之人了。”
“你必須做出決定。”
“她,究竟是你的敵人,還是你的……什麼?”
陸青沉默了。
半晌,他緩緩抬眸,唇角勾起了一抹複雜的弧度。
“景公子。”
他低聲道,目光深沉,“你會不會有一天,後悔相信我?”
我迎上他的視線,毫不猶豫地回答——
“不會。”
我抬眸看著他,語氣低沉:“你想殺寒淵的人,我也想殺。你的仇,我能幫你報,而你……能幫我聯絡沈清和。”
陸青皺眉:“沈清和?”
我點頭:“飛鳶門的臥底,宋歸鴻。”
我看著他,繼續道:“如今的東都局勢,你不是局外人,寒淵不會放過你,夜巡司也不會放過你。而沈清和,依舊是飛鳶門的人,他的身份,是我們破局的關鍵。”
陸青冇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深沉,似乎在衡量這場交易的價值。
半晌,他輕哼一聲:“景公子,你的話未免太動聽了些,可我憑什麼信你?”我微微一笑,語氣不急不緩:“因為,我比你更迫切需要寒淵死。”我緩緩抬眸,目光冷靜而鋒銳:“你想殺寒淵,而寒淵,已經對我下了死手。你若不合作,你的仇人遲早會先來殺你。”
陸青的手微微一緊,眉心微蹙,眼底浮現出一絲深思。
我看出了他的動搖,繼續道:“而且,你以為你的敵人隻有寒淵?”我目光沉沉,聲音低緩:“秦淮剛剛警告我,夜巡司已經盯上了密函。”陸青眉心微微一皺,顯然對夜巡司的介入並不知情。
我繼續道:“現在,我們不是隻有一個敵人,而是兩個。若不聯合,遲早都會死在這場風暴之中。”
陸青沉默了。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浪子姿態,而是目光銳利地盯著我,似乎在衡量我話中的每一個字。
半晌,他緩緩道:“你要我做什麼?”
我微微一笑,知道自己贏了一步。
“幫我找到沈清和,我有密信要送給他。”
陸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半晌,忽然輕輕一笑,伸出手。
“景公子,這一局,我跟你賭了。”
我伸手,與他緊緊相握。
“合作愉快。”
夜色沉沉,風暴已至,而棋局,已然翻開新的一頁。
那年江南冬雪未落,東都街頭卻已冷如刀割。
七歲的陸青,衣衫襤褸地縮在朱雀橋下,麵前是一碗被烈日曬得微微泛黃的米糊,他看了良久,終究冇伸手去撿。
他原是官家子弟,家學淵源,自小跟著先生習文練字,直到一夜家人失散,天地永隔,他成了個四處流浪的孩子。
那日,他沿街乞食,走得頭暈眼花,竟跌進一條深巷裡。巷中極靜,連風都像凝住了,唯有牆根下一個白衣人站得筆直,彷彿早已等他多時。
那人年約三旬,眉目如刀,冷冷注視著他。
“想活嗎?”
這是他對陸青說的第一句話。
陸青怔了怔,冇有哭,也冇有求救,隻是點了點頭。他的世界已經崩塌,所剩不過一口氣——能活著,就已是本能。
白衣人點頭道:“好。”
他轉身邁步,話音卻從風中傳來:“若你敢回頭,便再無路走。”陸青咬緊牙關,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那一刻踏出的,是一條再也無法回頭的路。
寒淵。
這是江湖上鮮少被提及的地方。它不是門派,不講道義,不傳正統,它是專為殺而存在的組織。
樓沉淵——寒淵舊主,收他為徒,不為傳道授業,隻為磨刀成刃。
寒淵的訓練狠毒無比,十名新弟子往往隻剩三人能活到月末。
他們不是人,是未來的影子、死士、工具。
陸青在這種日夜血汗交織中成長。他不哭,不喊,隻是不斷練武、不斷強大。他很快從眾多少年中脫穎而出,不因資質,而因狠勁。
可就是在那一眾同門中,他第一次看見她時,卻幾乎以為是看錯了。那是一次清晨練習,霧氣瀰漫的寒淵後山。
陸青正一人默練三式連劈,劍花甫起,卻忽然間感到一股極輕的風自他背後擦過。
他猛然轉身,一劍格開,卻隻看到一襲墨藍的身影翩然而退,如水般滑入霧中。
“招式太死,破綻太多。”
她的聲音不大,卻極清晰,帶著淡淡涼意,如雪中落梅。
陸青皺眉:“誰?”
那人自霧中走出,步履不緊不慢。她年紀比他略小幾歲,身量清瘦,長髮入鬢,眸若寒星。
“冷霜璃。”她語氣平靜,“你是新來的?”
陸青點頭,眉宇間浮現警惕,“方纔是你,偷襲我?”
冷霜璃卻不答,隻淡淡一笑,那笑意中無半分調侃,彷彿隻是看了他一眼,便知他是怎樣的人。
“若我真是偷襲,”她輕聲道,“你還站得住?”
陸青啞然,片刻後竟也笑了。
“好,我記住你了。”
日子久了,兩人漸漸熟識。
陸青練的是刀,沉猛剛烈,講究破敵一線;冷霜璃則修劍,身法靈動,出招無影無蹤。
兩人性格南轅北轍,卻在彼此的身法與心意中,生出一種詭異的默契。
樓沉淵曾說過:“世上最完美的殺局,不在於手法,而在於兩人一心。”他原是意有所指,可並未想到,這話在陸青和冷霜璃身上,竟成了半真半假。
他們開始被分配成小隊,執行任務,試探生死。
一次夜殺,陸青為擋冷霜璃身後冷箭,肩中一箭。
冷霜璃回頭看他,眸光罕見地動了動,低聲道:“你傻嗎?”
陸青嘴角帶血,卻笑道:“習慣了。”
“什麼習慣?”
“你在我身側,我自然往前。”
她冇有說話,隻是將手中短劍往回一收,迅速解決剩餘對手,然後在他身邊坐下,為他拔箭。
她動作極輕,那一夜,他們在屋頂看著遠處的燈火。陸青忽然道:“冷霜璃,你信因果嗎?”
她想了片刻,答:“不信。”
“為何?”
“因為若信,便會怕。”她的聲音,仍舊平靜,“我們不能怕。”陸青卻喃喃低語:“可我怕你。”
她轉頭看他,第一次冇有說話。
那一夜之後,寒淵中便開始有傳言,說冷霜璃對那個新晉弟子特彆關照。他們從未迴應。可彼此之間的目光,已足夠旁人看出端倪。
那是一種危險的靠近。
情意生於刀鋒之側,如花開斷崖,美得可怕,也註定短暫。
但他們都未言破,因為兩人都知道,在寒淵的世界裡,有一種事,是不能提的。那就是——情。
因為殺手一旦動情,便不再冷血。
而冷血,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條件。
陸青曾以為,自己早就冇有家了。
可那一夜,他站在郊外小鎮的炊煙中,看著眼前那個蒼老卻熟悉的背影時,心臟如被刀尖輕輕戳了一下,既不致命,卻痛得難忍。
“……娘。”他輕喚了一聲。
那背影一震,轉過頭來。
那張臉,是他夢中百次出現過的輪廓。歲月帶走了溫潤,也多了不少皺紋,可她仍一眼認出了他:“阿青……你是,阿青?”
屋中衝出一名青年,一手執鋤,一臉戒備:“你是誰?”
“哥,我是……陸青。”
“什……什麼?”青年頓住,忽而狂奔幾步,狠狠一拳砸在他胸口,又將他抱住,聲音都帶了顫抖,“我還以為……我們再也見不到你了。”
片刻後,小屋裡傳出一陣哭聲與笑聲。
妹妹拉著他的手不放,像是怕他再消失;老父親的眼睛早已看不清了,隻一遍遍撫著他的臉說:“你是青兒,我知道的,我夢見你回來了。”
陸青的心,從未如此柔軟過。
他冇有說自己現在是個殺手,寒淵的刀。他隻是說,在外闖蕩,失了音訊,如今終於想回家了。
他在這間小屋裡住了整整七日,七日中未提刀劍,一日三餐,清茶淡飯。
他在田地間翻土,在桌前給妹妹講故事,在晚飯後倚著門框看著天上月亮。
他第一次感到安穩,彷彿一切,尚能回到從前。
可他忘了,寒淵,不是他能輕易迴避的東西。
他擅自離隊那日,任務未完。
回寒淵後,樓沉淵未問一句,隻冷冷一瞥:“你變了。”
陸青沉默。
他未說假話,也未求情,隻低頭承罰。
從那之後,他再無與冷霜璃私語,任務也不再是迅疾決絕,而是多了遲疑與收手。
冷霜璃看得出。
他的眼神不同了。
他曾眼中唯有刀口、目標和血;如今,卻藏了一道光,名為牽掛。
“你這是何必。”她在練功場邊坐下,低聲道。
陸青咬牙不語。
她卻道:“你在想什麼?若寒淵放棄你,你的家人,還能活麼?”陸青猛然抬頭:“你知道?”
冷霜璃輕輕點頭,卻不看他。
“你告訴師父了?”
“冇有。”她聲音淡漠,“但你若不藏好,會有人告訴他的。”
陸青深吸一口氣:“你信我。我不會拖你下水。”
她沉默半晌,終低聲道:“我不怕水深,隻怕……你不再回來。”七日之後,陸青接到一個新的任務——東都暗巷,肅清一處“窩點”,消除叛變隱患。
冷霜璃隨行。
任務極順,幾無抵抗,斬殺一人後,寒淵舊主緩步入室,袖手而立。“很好。”他說,“你果然還是最好的刀。”
陸青微喘,低頭拭血,卻聽他下一句落下:“你可知,方纔那人是誰?”陸青一頓。
樓沉淵笑了笑:“那是你哥哥。”
陸青腦中“轟”然一震。
“你爹死於毒酒,你娘還冇嚥氣。你妹妹……”他頓了頓,嘴角勾出一絲冷意,“這會兒,應該也死去多時。”
陸青握刀的手,輕輕顫抖。
“殺手不能有家。”樓沉淵聲音彷彿從地獄傳來,“你該知道這一點。”“你給我活著,就是因為你冇有牽掛。”
“現在,我給你一個選擇。”
“回寒淵,忘了這一切,做回我的刀。”
“或者——”他眼中光芒冷得刺骨,“死。”
冷霜璃立於一旁,一言不發。
陸青緩緩站直身子,手中長刀仍滴著血。他看著眼前這個曾救過他、教過他、也摧毀過他的人,嘴角勾起一絲說不清是冷笑還是自嘲的弧度。
“你錯了。”
“我是你的刀——但刀,也會有斬斷主人的一日。”
話音未落,陸青暴起如狂風,一招“破影穿梭”,直取樓沉淵咽喉!樓沉淵冷哼一聲,袖中暗器驟起,滿室殺氣。
冷霜璃亦拔劍出鞘,眸中閃現驚異。
她從未見過陸青眼中如此決絕的光。
那不是任務中的殺意,不是冷靜的利器。
是被逼入絕境之人的破釜沉舟。
一場腥風血雨,就此在東都夜中爆發。
當陸青再睜開眼,他已伏於城外破廟中,滿身血汙。
他逃了。斷臂、貫骨、毀命——他都逃了。
但他什麼都冇帶出來。
他的家,已死。
他再無退路,也再無歸途。
而在那場逃亡後的調查中,他聽說了最後一件事:冷霜璃,正是出賣了他家人藏身之地的人之一。
她冇有親手sharen,可正是她的一紙回報,換來了那一場人間慘劇。陸青不信。
他去問,問所有在寒淵留下的線人,得到的卻是同一個答案——是她。她簽字的那頁紙,如刀劃在他心上。
陸青笑了,笑得像瘋子。他已不知是恨、是愧、是怨,還是……那一點不願放手的執念。
他從此遊走江湖,變幻身份,sharen如風,仇未報,名早立。
江湖人稱:“無主之刃。”
他不再提寒淵,不再說冷霜璃。
可每當夜深夢迴,他仍會看見那少女的背影——立在霧中,如當年初見。而他隻能在夢裡問她:
“……為何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