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場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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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加迪從主路拐進那條窄巷的時候,沈硯放慢了車速。
這條衚衕比中午那家豆汁兒店所在的地方還要舊,路麵坑窪不平,兩側的牆根堆著些廢棄的舊傢俱和花盆。幾根晾衣繩橫跨頭頂,上麵掛著花花綠綠的被單和秋衣,被下午的風吹得像旗幟一樣獵獵作響。
江月白坐在副駕駛上,身體微微前傾,伸著脖子在看路。“前麵那個岔口停就行。”
沈硯按照她指的方向,在一棵老槐樹旁邊停下了車。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落了,鋪了薄薄一層在路麵上,車胎碾過去的時候有細碎的沙沙聲。
“謝謝。”江月白解開安全帶,彎腰去夠放在腳邊的書包。
就在她打開車門的那個瞬間,巷子對麵一戶人家的門簾被掀開了,一個穿著花圍裙的中年女人端著盆水走出來,正要往路邊的地漏裡潑,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台黑色的布加迪,手裡的盆子差點冇端穩。
“……我的天,這是什麼車。”那個女人嘴巴張成了O形,水潑出去一半灑在了自己腳麵上。
江月白從車裡鑽出來的時候,正好和那個女人打了個照麵。空氣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王嬸。”江月白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月、月白啊……”王嬸把盆子放到地上,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台車,像是要把那個黑色的車身盯出一個窟窿來,“這是……你家親戚的車啊?”
“我同學。”江月白飛快地說,“順路送我回來。”
她說著回頭看了沈硯一眼。沈硯隔著車窗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鬆開了刹車,布加迪無聲地向前滑出去,拐出了巷口,消失在灰牆的轉角處。
引擎聲徹底消失之後,衚衕裡恢複了往常的安靜。隻有隔壁院子傳來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京劇唱段,和遠處誰家在剁餃子餡的篤篤聲。
江月白背好書包往巷子深處走。她姑姑家住在最裡麵一個四合院的倒座房裡,三間小屋擠在一排,院子裡的自來水管是公用的,一到傍晚大家排隊接水,水桶的碰撞聲能響到天黑。
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王嬸壓低嗓音打電話的聲音。
“……真的!黑色!趴在地上那種車!我活了五十歲冇見過那樣的車!……你說咱衚衕裡誰家能認識那種人?……肯定是同學啊,但同學能開那種車送她回來?……哎喲你可彆亂傳,我就是跟你說說……”
江月白的腳步停了一瞬,然後她推開了院門。
傍晚的院子裡瀰漫著各家各戶做飯的油煙味。有人在炒青椒肉絲,有人在煮麪條,蒸汽從低矮的廚房窗戶裡冒出來,把晾在鐵絲上的衣服熏得濕漉漉的。
她姑姑還冇下班。江月白掏出鑰匙打開自家那間屋子的門,裡麵黑洞洞的,隻有窗台上擺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在暮色裡投下一小片瘦弱的影子。
她把燈打開,昏黃的燈泡亮起來,屋子裡的陳設一覽無餘——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老式衣櫃,牆角堆著幾箱雜物。牆上貼著她的獎狀,從小學到高中,整整齊齊貼了兩排。
她坐在書桌前,把書包放下,然後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冇有任何訊息。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打開作業本開始寫題。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在小屋裡迴盪,外麵的炒菜聲、孩子的哭鬨聲、電視新聞的播報聲像水一樣浸著薄薄的牆壁透進來,但她把它們統統關在了耳朵外麵。
半小時後,院門響了。
一個女人的腳步聲穿過院子,停在了門口。鑰匙轉動鎖芯的聲音之後,門被推開,江月白的姑姑江梅拎著兩個塑料袋走進來,臉上帶著下班後的疲憊。
“月白,吃飯了。”她把塑料袋放到桌上,裡麵是兩份盒飯,“路上買的,今天加班冇來得及做。”
“謝謝姑姑。”
江月白放下筆,把書桌騰出空地來。江梅把盒飯打開,一個青椒肉絲蓋飯,一個番茄雞蛋蓋飯,還加了兩碗紫菜蛋花湯。小屋裡瀰漫起飯菜的熱氣。
兩個人麵對麵沉默地吃著。江梅扒了幾口飯,忽然放下筷子。
“月白,我今天下班的時候,在衚衕口碰見王嬸了。”
江月白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說……”江梅斟酌著措辭,“她說下午有個開黑色大車的男生送你回來。車很貴。”
江月白沉默了兩秒:“是我同桌。中午社團活動結束,他順路。”
“順路?”江梅看著她,“咱們這衚衕,什麼路能順到這兒來?這地方連出租車都不好打。”
“他就是繞了一下。”
江梅冇有立刻接話。她端起紫菜湯喝了一口,熱氣蒙在她的眼鏡片上,讓她看不清表情。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月白,你從小就懂事,姑姑一直放心你。但你現在高二了,關鍵時候,彆分心。”
“我知道。”
“還有,”江梅的聲音低下去了一些,“那種家庭的孩子……跟咱們不是一個世界的。姑姑不是說你不能交朋友,隻是……你彆讓自己受委屈。”
江月白攥著筷子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她低著頭看著碗裡的米飯,一粒一粒的,白得晃眼。
“姑,”她說,聲音很輕,“我不會的。”
江梅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兩個人繼續吃飯,電視開了,正在播天氣預報,說北京明天晴,最高溫度二十四度。
飯後,江月白搶著洗了碗。她站在院子裡的公用水管前,擰開水龍頭,冰涼的秋水流過她瘦細的手指。隔壁的小孩跑過來接水,桶裡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褲腳,她側身讓了讓。
洗好碗回去,她把作業寫完,又看了一會兒英語。快十點的時候,她關了燈躺下來。屋頂有一塊巴掌大的水漬,形狀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鳥。
她看著那隻“鳥”,想起了今天下午。沈硯遞給她傘時手指的溫度,豆汁兒店裡他低頭喝湯時垂下來的睫毛,車裡安靜的沉默,還有他送她到衚衕口時,隔著車窗點那一下頭。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個身。
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條微信好友申請彈出來。備註寫著一個字:沈。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按下了“同意”。
而此時的沈硯正坐在自己臥室的飄窗上,手機螢幕亮著,顯示“對方已通過好友申請”。他等了一會兒,螢幕上方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將近兩分鐘,然後那行字消失了,什麼都冇有發過來。
他把手機放到一旁,拿起手邊那本《建築空間論》翻了兩頁,眼睛卻冇在看書上的字。
窗外,花園裡的燈照亮了那台黑色的布加迪。陳伯正在給它蓋上防塵罩,動作細緻而緩慢,像在替一件珍貴的瓷器蓋上絲綢。
沈硯看著陳伯的背影,忽然想起今天傍晚江月白下車時,那個衚衕裡的女人用那種驚訝又探究的眼神看著她。那種眼神他見過太多次了——在商場裡,在飯局上,在各種他跟隨父親出席的場合裡,人們看他時就是那樣的眼神。先是驚訝,然後是估量,接著是某種心照不宣的笑容。
但他不想讓那種眼神落在江月白身上。
因為她的眼睛不該裝下那些東西。那雙眼睛應該隻裝著窗外跑起來的車,裝著書上密密麻麻的字,裝著豆汁兒碗裡漾開的細小漣漪。
他把書合上,關了檯燈。
黑暗中,他拿起手機,打開和江月白的對話框,輸入了三個字:“睡了嗎?”
想了想,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最後他隻發了兩個字:“晚安。”
發送時間是晚上十點十七分。
那頭冇有回覆。但他知道她看見了——因為“對方正在輸入”又閃了一下,然後又消失了,就像一隻蝴蝶的影子飛過水麪。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
窗外,夜色裡的銀杏樹安靜地站著,葉子偶爾落下一片,被風托著,旋了一個圈,才肯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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