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冷宮

"娘娘!娘娘——"

謝昭寧從錦被中驚坐而起,窗外北風卷著雪粒子拍打窗欞,那淒厲的呼喊卻並非夢境。她赤著腳奔出內室,霎時間寒意刺骨。

庭中雪地裏,兩個玄甲侍衛正反剪著惠妃的雙臂。她素白的中衣被扯開半幅,露出肩頭猙獰的鞭痕,鬢發散亂地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八歲的謝昭硯被她緊緊摟在懷中,孩童繡著金蓮花的白色衣服,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色。

"住手!"謝昭寧踉蹌著撲過去,繡鞋陷進雪堆。九歲的小公主張開雙臂擋在母妃身前,聲音稚嫩卻淩厲:"誰準你們碰我母妃!"

廊下傳來窸窣的腳步聲。掌印太監徐德全捧著明黃卷軸緩步而來,麂皮靴碾過積雪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三公主好大的威風。"他陰惻惻地笑著,突然揚聲道:"惠妃蕭明月接旨——"

謝昭寧看見母妃劇烈顫抖起來。那個永遠端莊優雅的惠妃娘娘,此刻竟用染血的指甲摳進青磚縫,將謝昭硯的小臉按在自己頸窩裏:"寧兒,捂住阿硯的耳朵..."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尖細的嗓音刺破雪夜。謝昭寧盯著徐德全翕動的嘴唇,每個字都像冰錐紮進心口:

"...行魘鎮之術...詛咒中宮...謀害皇嗣..."

庭角那株老梅突然哢嚓斷裂,積雪轟然砸落。謝昭寧在轟鳴中看見母妃猛地抬頭,喉間溢位一聲嗚咽——那支並蒂蓮銀簪從她散亂的雲鬢滑落,正被徐德全踩在靴底。

"母妃沒有!"謝昭硯突然掙紮著哭喊,"昨夜裏母妃還教我背《孝經》..."

小太監一腳踹在孩童心窩,謝昭硯像破布娃娃般滾下台階。謝昭寧撲過去時,摸到他後腦勺黏膩的血——那孩子手裏竟還死死攥著半截斷簪。

"...褫奪封號...流放白雲觀..."

風雪吞沒了聖旨後半段。謝昭寧看著玄甲侍衛用鐵鏈鎖住母妃的脖頸,看著她在雪地裏拖出長長的血痕,看著那支被碾變形的銀簪突然飛到自己腳邊——簪頭蓮花芯裏,隱約露出半片帶血的指甲。

"阿姐..."謝昭硯滾燙的小手抓住她腳踝,"母妃給的簪子..."

徐德全彎腰拎起小公主的後領:"至於你倆,三殿下,該挪去冷宮了。"

——

直到被人拖進冷宮幽暗的殿宇,謝昭寧才真切體會到什麽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昨日母妃還與父皇共賞《霓裳羽衣曲》。她記得父皇親手將母妃的銀簪別在盛放的牡丹花蕊裏,含笑說道:"明月皎皎,當懸中天。"

今日便落得個流放的流放,幽禁的幽禁。謝昭寧隻黯然神傷了片刻,很快便想通了——在這深宮裏,這樣的事見得還少嗎?即便是九歲的孩童,也早該明白榮華富貴不過鏡花水月的道理。

她轉頭看向蜷縮在角落的謝昭硯,輕手輕腳地為他掖好被角。謝昭硯的腦袋她看了,隻是磕破了皮,沒有什麽大礙。隻不過好像力道有一點大,給他摔暈過去了。

冷宮最不缺的就是捧高踩低之人,幸而她機靈,被拖出來時往袖中塞了不少值錢的物件,足夠支撐些時日。

至於母妃的事...謝昭寧閉了閉眼。後宮爭鬥的真相豈是她能窺破的?母妃是否真的行巫蠱之術,根本不重要。她搖了搖小腦袋,目光落在弟弟帶著淚痕的睡顏上,心頭湧起一陣酸楚。

當務之急,是在這吃人的冷宮裏活下去。

謝昭寧忽然想起先帝那位寵冠六宮的沈貴妃,同樣因巫蠱案被打入冷宮,卻在先帝駕崩、妃嬪殉葬時奇跡般地活了下來。傳聞這位沈娘娘並不是正規選秀進宮的,而是先皇出遊時在外結識的民間女子,似乎懂些醫術。

謝昭寧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靠在謝昭硯身邊睡下。

明天,一定要去找找這位沈娘娘。

——

謝昭硯昨天被那太監摔了那一下,第二天醒來腦袋暈暈沉沉的。他翻個身,發現皇姐就在自己身邊,他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這位同母同父的皇姐,早些年養在皇後膝下,後來母妃得寵些便又回母妃身邊。在記憶中總是獨居偏殿,偶爾在宮宴上遇見,也不過是疏離地行個禮便各自離去。母妃待她,遠不如待自己親厚。宮中早有傳言,說三公主其實是已故林美人的遺孤,當年惠妃為了固寵才抱養來的。

想到這個,他睜大眼睛,細細的觀察謝昭寧的五官。

眼睛有一點像母妃,其他的……不怎麽像。

突然,謝昭寧睜開眼睛,把偷偷觀察的謝昭硯嚇一跳。

“看什麽呢?”

謝昭寧撐起身子,發髻散亂,雙眼微眯,帶著一絲起床的怒氣。

“額……”

謝昭硯的小臉皺在一起,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說。

難道直接說“你看起來不像和我是一個媽,我仔細看看。”

“昨天的情況你也知道,這種地方也找不到更好的就寢地方了。”

謝昭寧還以為他是疑惑為什麽要睡在一起,於是開口解釋說道。

她與這位弟弟並不是在一起長大,盡管後麵回到惠妃身邊,也不過多接觸,有些生疏是正常的。

“嗯……”

提起昨天晚上,謝昭硯的眼中就有淚花閃爍。不過他也很快重新振作起來,作為皇宮裏麵的人,小小年紀也見過多少人命在這皇權中浮沉,隻不過現在換成他來掙紮了。

“你放心,雖然……我們兩個沒有多少姐弟之情,但我們有著血緣關係,我也會盡我所能護你周全的。”

謝昭寧理了理自己的頭發,隨便挽了一個發髻,把自己打扮的利索些,然後對謝昭硯說道:

“在這裏收拾一下自己,我去看一下送飯過來沒有。”

說完,便自顧自的出去了。

——

來到冷宮門口,有兩個太監正百無聊賴的靠在朱紅的宮牆上,看見謝昭寧走來,其中一個胖胖的太監輕笑道:

“喲,這不是三公主嗎?”

另一個尖嘴猴腮的瘦太監卻帶著不屑的神情,冷哼道:

“什麽三公主,自從昨天起就沒有三公主了!”

謝昭寧沒有心情聽這些人在這裏說這些嘲諷人的話,隻是問道:

“冷宮的飯,什麽時候送來?”

“沒了。”

尖嘴猴腮的太監翻了一個白眼,沒好氣的回道。

“沒了?”謝昭寧皺眉。

現在也不過是辰時吧,說是早飯就真的送那麽早?

“說沒了就沒了,一邊去。”

尖嘴猴腮的太監一副不耐煩的模樣,伸手就想將謝昭寧推到一邊。謝昭寧靈活的閃在一邊,歎了一口氣,從手腕上褪下一隻金鐲子,麵帶可惜道:

“唉,本來是想犒勞公公的,沒想到公公居然如此不近人情。既然如此,我隻好找別人了。”

“哼,你可知道什麽地方?”

瘦太監看見鐲子,眼中盡是貪婪:

“這是冷宮,你不給我,我有的是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