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冬日午後的三寶小港在寧靜中顯得十分愜意,漁船和運沙船停在港口休息,遠處曬魚場鋪著成片的網排,女人們正在辛勤勞作,她們會把曬乾的魚頭減下來餵豬,三寶港的豬都是吃海鮮的。
寒風凜冽,渡船上的乘客大都坐在船艙裡避風,馬達劇烈的震動令腳底發麻,陳恕有些焦慮,起身走到甲板抽菸。
風很大,他攏手點了好幾次才把煙給點燃。
袖口黑漆漆的,有些臟,好在深藍色不大瞧得清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厚夾克,裡頭是件帶帽衫,下麵穿著粗糙的牛仔褲,還有一雙人造革的黑靴子。
他兩天冇洗頭了,鬍子好像也有幾天冇刮,最重要是這一身魚腥味不知能否被海風吹散,他想或許應該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收拾一下,畢竟這樣見到周老師不好。
每次麵對陳諾的老師的時候,他尤其感受到自己作為父親這個角色的存在,以及責任。
帶她看醫生那次,他也開始懷疑自己這麼多年是不是做錯了。
他冇有給過她太多親人之間溫厚的體貼和關懷,而當他想要彌補這一切的時候,卻被醫生告知不能再與她親近了。
這是他的錯嗎?
陳恕望向遠處白色的燈塔和公路大橋,記憶中大橋竣工的那年他還很年輕,也是這樣一個寒冷的冬天,濃霧瀰漫的清晨,在這艘船上,他遇見了讓娜。
讓娜·佩蒂特。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美麗的金髮編成辮子盤在腦後,那雙清澈的眼睛帶著疲憊與新奇,凝望海麵,然後望向他。
讓娜……
腦海中那張臉逐漸變做了陳諾。她和她母親何其相像,和他又何其相像。
陳恕搖搖頭,他已經很久不去想那些前塵往事了。
下午一點,他在去學校的車上,給陳諾打了個電話。
“你吃飯了冇,”他說:“出來吧,我馬上到了。”
“哦。”失魂落魄的語調。
不一會兒出租車在一中門口停下,他下車,看見陳諾站在門衛室前麵,半張臉埋進圍巾裡,背上揹著書包。
女孩快步朝他走來,他抬起胳膊,當她撞入他懷中時,攬住了她的肩膀。
“還哭呢?”他笑,那樣子好像在說,羞不羞啊。
陳諾把頭貼在他胸口,周圍進進出出的學生都在看她,她有些害怕和牴觸的情緒,愈發將陳恕抱得緊緊的。
“走吧,先去吃點東西。”他撫摸她的腦袋,擁著她朝對麵的小餐館走。
“這麼多人,你們學校冇有規定吃飯時間嗎?”
陳諾說:“這兩天期末考,冇有平時上課那麼緊迫。”
擁擠的餐館裡找了兩個位子坐下,陳諾將重重的書包放在旁邊椅子上,陳恕撇了一眼,“書包背出來做什麼?待會兒不準備回學校了?”
她立馬警惕地望著他。
“總要跟老師打聲招呼的。”說著叫來服務員點餐,“紅燒肥腸,魚香肉絲,炒青菜,冬瓜湯。”
陳諾說:“少點一些,我冇胃口。”
他放下菜單,看著她:“我也還冇吃呢。”
陳諾也看著他:“你,你長鬍子了。”
他摸摸紮手的下巴,有點好笑:“一直都有鬍子的好不好。”
又說:“你好像瘦了很多,在學校冇有好好吃飯嗎?”
“冇時間,幾乎都吃泡麪。”
他忽然抬手碰了碰她的眼睛:“哭腫了,什麼事這麼傷心啊。”
陳諾低下頭,欲言又止地張張嘴:“回去再和你說。”
等菜的時間有點長,這兩人卻相處得極為自然,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自然,你一言我一語,由他引導,聊得很好。
“看來我女兒在學校很有名,”陳恕用熱開水涮筷子,有意無意調侃說:“都在偷看你呢。”
陳諾抿抿嘴:“也許是偷看你呢。”
“是嗎,看我什麼?”
“看你長得醜。”
他莞爾,“你可真說得出口。”
菜上來了,陳諾埋頭專心吃飯,一碗過後又一碗,到第三碗的時候陳恕忍不住說她:“鬧饑荒呢?你彆吃太撐了。”
“你怕把你吃垮了嗎?”
“當然怕啊,”他說:“你想想家裡那小破攤子,經不起你這麼吃的。”
陳諾瞪了他一眼,繼續將桌上的三菜一湯掃蕩一空。
陳恕掏出手機看時間:“你下午幾點考?”
“兩點半。”
他溫和地看著她:“能克服一下嗎?”
陳諾垂下眼簾,不說話了。
“好吧,”他拍拍她的頭:“也冇什麼大不了的,我去跟你們班主任溝通一下,沒關係。”
吃過飯,時間差不多了,兩人朝學校走,陳恕到辦公室找周老師,陳諾不敢進去,就站在外麵等。
約莫十幾分鐘,他出來,伸手幫她拿書包,“走吧,去宿舍收拾東西回家。”
陳諾忙問:“老師說什麼了?”
他苦笑:“先把我罵了一頓,說我缺席家長會……你們班主任還是很通情達理的,他說你的同桌出事,你平時和她要好,肯定受了些影響,這次期末考試他會替你向主任申請,下學期回來補考就行了。”
陳諾抱著他的胳膊一時無語。
“你同桌怎麼了?”
陳諾搖頭。
回到三寶小港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過了,方子一個人在店裡忙不過來,打電話催陳恕回去幫忙。
陳諾在家收拾行李,家裡很乾淨,冇什麼需要打掃的地方,這讓她感到些許懊惱和頹然。
寧靜的下午,恍恍惚惚,黃昏悄然而至。
陳諾躺在床上,回想這一整天與陳恕相處的情景,不知道這其中微妙的變化是因為她的脆弱無助還是他檢討過自己,想要用另一種方式與她相處,讓彼此變成尋常的家人。
無論如何,她還是高興的。
半年裡恨過他,怨過他,甚至在思念和絕望的煎熬裡幾度痛不欲生獨力支撐,但當他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在那一刻,她還是歡喜比較多的。
***
晚上陳恕回來的時候陳諾正在廚房裡搗鼓著什麼,他走過去一瞧,見她竟然醃製了一罈酸蘿蔔和一罈酸豆角。
“過幾天就可以吃了。”她還挺驕傲。
陳恕略感頭痛:“你還是多想想寒假上補習班的事吧。”
聞言她表情一垮:“我寧願去打寒假工。”
陳恕看她兩眼,明顯不大讚同:“學生還是以學習為主,我希望你以後出人頭地,而不是在這種小地方得過且過。”
陳諾愣了下,說:“但我覺得,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安逸,並不是一定要去大城市,獲取多少事業上的成功纔算人生贏家,爸爸你的價值觀太功利了。”
他倒是笑起來,摸摸她的腦袋:“你這樣想說明你心態不錯,但我是你爸,必須要為你爭取更好的未來,否則你長大以後會怪我的。”
“我不會。”
他搖搖頭:“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就輟學了,跟人出去跑船掙錢,那時覺得掙錢很容易,為什麼還要浪費時間讀書。後來長大幾歲,就開始後悔,以我的成績,當年考個大學,再考個公務員也不是冇有可能,無論如何也總比這樣起早貪黑風餐露宿的強。”
陳諾小聲嘟囔:“我看你這些年明明過得很瀟灑。”
陳恕清咳一聲:“那是因為我樂觀。好了,早點睡,明天去給你報補習班,你的法語課不能落下,還有兩年半的時間,爸爸希望你加把勁,我一定送你出國讀書。”
說完拍拍她的背,回身朝臥室走,經過客廳的時候脫下外套扔在沙發上,陳諾跟在他身後,問:“你是指去法國嗎?”
陳恕回頭看了她一眼:“嗯,畢竟那也算是你的祖國,而且……”
“而且什麼?”
他想了想:“你還有親人在加來,你外公……”
“我隻有你一個親人,”陳諾打斷他的話:“而且我是中國人,我拿的是中國公民身份證,說的也是中國話,爸爸。”
“……”
她扭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