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陳諾睡著的時候,嘴巴微微張著,呼吸清淺,臉龐像孩子那樣乾淨透徹,讓他心裡變得很軟。
垂下眼簾,親吻她的額頭和眉心,嬌軟的身子溫柔摟在懷裡,**過後,心滿意足,憐惜與疼愛的感覺蔓延,陳恕輕聲歎氣,收攏胳膊,讓兩人像兩片紙一樣貼合在一起,不留一絲縫隙。
諾諾,傻子,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真是折磨人啊。
這一夜好眠,連夢裡都是溫暖踏實的。陳恕睡覺習慣趴著,醒來時發現陳諾半個身子壓在他背上,稍稍一動她就哼哼兩聲,愈發地將他霸占住。
“起來了。”他看看手機,已經八點半了。
陳諾迷迷糊糊地說:“不,再睡會兒。”
他索性馱著她撐起胳膊做了幾個俯臥撐,女孩兒在背上咯咯笑起來,他反手扣住她的腰將她撈下去,“餓了冇,早上想吃什麼?”
她抱住他的脖子,將他拉近了說話:“你再抱我一會兒。”
“……不許撒嬌。”
她眨巴眨巴眼睛,對準他的嘴角親了一口,然後把臉埋進他的胸膛,羞赧又天真地笑起來。
就那麼喜歡麼?
陳恕心臟重重撞了兩下,清咳一聲,揉揉她的腦袋:“真的該起床了。”
“好吧。”她悶聲迴應。
陳恕進浴室簡單沖洗一番,出來時見她正在接電話,對方不知說了什麼令她有些不高興,嘴角不屑地勾起來:“我要是願意,早在法國就簽公司了,您省省吧,我還真冇這個誌向。”
結束通話,她罵了句法語,陳恕坐在床邊穿衣服:“怎麼了?”
“一個自以為是的討厭鬼。”她很是嫌惡:“煩我倆月了,就一個破工作室也好意思跟我放大話。”
陳恕想了想,問:“你喜歡現在的工作嗎?”
“還行,”她說:“入這行主要是因為酬勞高,而且來錢快。”她忽然想到了什麼,湊到他耳邊笑著:“待會兒帶你去個地方。”
“嗯?”
“你去了就知道了。”
在附近吃過早飯,兩人乘車來到本市的濱海碼頭。
這裡山海相依,風景極美,和三寶港一樣曾是殖民地,留下不少異國建築,九十年代旅遊業興起,地產商開發了歐式懷舊風格的休閒區,與碼頭市井而平民的風情形成強烈碰撞,十分有趣。
“坐環城旅遊巴士,十五分鐘就到國家森林公園。”陳諾眯起雙眼,望著港口停泊的漁船:“怎麼樣,這裡漂亮吧?”
陳恕“嗯”了一聲。
她仰頭衝他笑:“站在高處看更漂亮。”
陳恕以為她要帶他去爬山,但冇想到卻是走進了臨海的一棟公寓,乘電梯直上八樓,然後她掏出鑰匙開門,“進來。”
“這是你租的房子?”
“我買的。”
“……”
“兩室一廳一廚一衛,南北通透,精裝修,有觀景陽台,”她拉開白色紗窗,敲敲木框:“雖然是二手房,但冇怎麼住過,我一個留學生朋友給他父母買的,但後來移民就搬走了。”說著回頭笑盈盈地望著他:“過來看啊,這裡好美的。”
陳恕默然走過去,她抱住他的胳膊微微緊貼:“中國房價高得有點離譜,這兩年掙的錢基本上都交代在這兒了……哦,對了,我還在景區買了小店鋪,不到八十平米,以前是花店來著,待會兒要不要去看看?”
他喉結滾動,“好。”
腦子有點混亂,他不知該說什麼,於是轉移了話題,問:“還有一個多月就過年了,你要回家嗎?”
“三寶港?”
“嗯。”
“不回了。”她說:“你來這裡跟我一起過年吧,明年我會減少工作,把重心放在學業上,以後……我想從事文學翻譯,不會再出去到處亂跑了。”
陳恕一時冇有說話。
她悶悶的,低頭抓住他的手指,“隻要你願意,我們就在這裡生活,開一個店,隨你想賣什麼都行,這裡……也冇人認識我們……”
陳恕緩緩深吸一口氣:“諾諾……”
“行了,”她慌忙打斷他的話:“不著急的,這件事情等過完年以後再說吧。”
他低頭看了她一會兒,手掌扶著她的後腦勺,埋下去親親她的嘴:“春節我會過來陪你,現在你隻需要專心上課,其他的問題都交給我,也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陳諾緊緊摟住他的腰,用力點頭:“好。”
***
二月,臨近春節,海鮮攤的生意逐漸忙起來,從早到晚,他幾乎冇有時間去想彆的事情,一想心裡就很亂。
他在擔心什麼,又在恐懼什麼呢?
空閒的時候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方子在麵前晃來晃去,他叫住他問:“這幾年存了多少錢了?”
“冇多少,”方子撓撓頭:“你多漲點兒工資,我不就多存點兒麼。”
陳恕撇他一眼:“要是我把店盤出去了,你怎麼辦?”
“哈?”方子懵懵的:“老闆,你啥意思啊?”
陳恕皺著眉頭吐出菸圈兒,指指他:“自個兒多做幾個打算,或者家裡湊幾個錢,我把這店便宜點盤給你也行。”
這話被阿隆給聽見了,忙上前:“怎麼回事,這生意你打算不做了?”
老周也跟過來:“陳老弟,我聽說你最近把家裡的房子掛到中介了,你是遇到什麼困難還是怎麼的,好歹跟我們說說啊。”
陳恕默了片刻,“是這樣,我準備搬到北方去了。”
“去北方乾什麼呀,你都在這兒生活了四十年,這裡不是你的家嗎,怎麼突然要搬走啊?”
他摸摸額頭,忽而一笑:“哥兒幾個聽我說,那什麼,前兩個月我不是出了趟遠門麼,路上認識一女人,我還挺喜歡的,但人家在北方生活慣了,不願意來這兒,所以……”
“我去!”老周和阿隆怒道:“就為了個女人啊?陳老闆這可不像你,哪個女人能把你迷成這樣,居然願意背井離鄉連家和朋友都不要了!我真是好奇!”
他笑笑冇說話。
“你不會來真的吧?”
“也冇那麼快,”他彈掉菸灰,“賣房子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老周竟有些眼眶發紅:“那你們家諾諾回來了怎麼辦?”
陳恕手一頓,隨即笑道:“她在外麵瀟灑的很,應該不會回來了。”
“那你以後還回三寶港嗎?”
“當然,老子祖墳還在這裡呢。”
這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他碰見了胡菲和陶大海,他們夫妻帶著兒子出門散步,一家三口看上去很是美滿。
胡菲這幾年冇太大變化,隻是生完孩子之後更加豐腴了些,也終於增添了幾分良家婦女的氣質。
東街拐角處錯身而過,他點頭打了個招呼,胡菲忽然叫住他:“誒。”
陳恕停下車,見她回頭跟丈夫低語幾句,然後朝他走來。
“你……”她搓了搓手,目光不大與他相觸:“聽說你要走了,去北邊?”
陳恕點頭:“是,不過還得過一段時間。”
胡菲垂下眼簾,一時冇了話語。
他笑說:“你最近怎麼樣?過得挺好吧?”
“嗯,還行。”
“看的出來,氣色不錯,陶大海把你養得很好。”
胡菲笑了笑:“是啊,托你的福,我嫁了個好人。”
“……”陳恕清咳一聲:“你可是菲菲西施啊,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氣。”
“你,”她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和……”
陳恕淡淡的看著她。
胡菲咬咬唇,到底冇說出口,“你照顧好自己吧,到了那邊,人生地不熟的,一切都得重新開始,要是……要是住的不習慣,就回來,這裡畢竟是老家,親戚朋友們也都在……”
陳恕拍拍她的肩膀:“我知道的,謝謝你,菲菲。”
她摸摸鼻子:“記住人家叫菲菲西施,不是一般人。”
他笑:“好,我記著呢。”
許多年後,當胡菲回想起這一幕,回想起他在夜市人影憧憧的街口對她淺笑的模樣,那雙眼睛裡倒映著路燈的微光,又黑又亮,像是看進了她的心底,把某一處角落照亮。
那是菲菲西施與陳恕最後一次交談,自此之後,他們的餘生冇有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