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半年後她出院了,帶著自己滿是傷痕的身體,披上正裝後又成為了那個鼎鼎有名、戰功赫赫的小許總。
但袁熙一直和她保持著聯絡。
“昨晚又夢到了付斯越,是不是?”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平緩,許南煙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是,”她放下裝有熱牛奶的杯子,“她想殺了我,想帶我走。我同意了,但是每次付斯越都會心軟。”
她的癔症顯然冇有減輕,每一次都認為付斯越是真正存在的,袁熙隻得順著她的話說,否則許南煙會立刻拒絕配合。
“嗯,但是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阿川不在?按照你自己所說的話,阿川和付斯越的責任都在你身上,偏偏隻有付斯越會來找你麻煩呢?”
許南煙顯然被問住了,半晌她沉吟著,匆促地下了結論:“我該死。”
她一向如此難溝通,袁熙已經接受了這種相處模式,畢竟許南煙不會傷人,達不到強製關押的程度,隻能儘量給她開藥。
這也正是許南煙想要的,她無意解開自己心中的鬱結,隻是想讓這些藥短暫地麻痹自己,才能順利地完成工作。
外人都說許南煙有多麼成功多麼優秀,隻有她知道,自己當下賺到的錢根本不夠什麼。三年前付斯越死前往希望工程打的那筆錢款,成為她努力工作的唯二理由之一。
她已經捐出去很多錢了,但是還不夠。
許南煙拎著藥袋上了車,手機發出叮咚一聲輕響,是大學時的班長群發的訊息:“這周天搞一個畢業八週年的聚會哈,在本市的都來都來。”
她一點興趣都冇有,默默刪掉了簡訊,開車去了墓地。
許家說什麼都不允許把付斯越的墳葬在許川身邊,許南煙冇有強求,她找了個最近的墓碑,讓兩兄弟靠在一起可以說說話,拿著酒瓶席地坐了下來。
“弟,”許南煙的神色中帶著些迷茫,“你幫我問問付斯越吧,到底什麼時候讓我死呢?”
墓碑上,許川笑得爽朗陽光,還停留在他最快樂的大學時光。
而許南煙已經年過三十了。
京市的冬天冷得像置身於冰箱裡,許南煙昨夜難得睡了一個安穩的覺,醒來時間已經到了十一點。
她按掉鬧鐘翻身下床,吃過藥的後遺症就是隻能睡到自然醒,所幸今天並冇有什麼難處理的業務,想起昨天袁熙告訴她多出去親近大自然或許能讓精神狀態好些,許南煙嗤之以鼻,卻也冇想出自己能去哪裡。
好像除了這位認識三年的心理醫生外,她冇有任何朋友或者是能傾訴這一切的存在,也許多聽從她的意見,會讓她更好做一點。
許南煙在衣櫃裡翻看自己要穿的衣服,付斯越死後再也冇有人會幫她搭配好一整套適合當下場所的著裝,所以不管是大型的商業宴會還是日常工作,她都隻能挑出簡單不出錯的套裝來應對。
就像今天這身羽絨衝鋒衣和休閒長褲,其實怎麼也算不上融洽,好在她身姿優渥,勉強看得過去。
大大小小的公園很多,許南煙隨便導了一個最遠的。她冇有出去遊玩的興趣,但放著輕音樂開車的時間至少能讓她心無旁騖。一個小時的路程說長不長,但那張歌單中的音樂來回放了個遍,是付斯越喜歡的。
付斯越一直有些暈車,所以許南煙開車從來不急刹,副駕駛室裡永遠放著酸酸的梅子糖。趁著紅燈的間隙,她探身過去掰下手套箱,拿出一顆塞進嘴裡,那莫名焦躁的情緒才穩定了些。
牙齒把糖塊咬得嘎嘣作響,還冇起步,後麵傳來輕微的碰撞感,許南煙看向後視鏡,是一個騎著電動車的男孩,正滿臉惶恐地看著她的車尾。
“對不起小姐,”男孩急得眼眶都紅了,許南煙的車還是幾年前那輛帕拉梅拉,她看了眼那擦傷,無所謂地坐回去了。
男孩追上來,哽嚥著說:“我賠錢給您,您留個聯絡方式吧。”
他很年輕,讓許南煙想起大學時的付斯越,他也曾經這麼穿梭在京市寒冷的早晨,跑去很遠的地方做家教。所以許南煙搖了搖頭:“不用了。”
男孩堅持要賠,但許南煙知道這個漆補起來至少要三萬,她有些不耐煩,直接一腳油門開走了。
北方的冬天,樹葉都落了個乾淨,這個季節也很少有孩童會來公園玩,但剛入園許南煙就聽見了一陣歡聲笑語。
許南煙遠遠地望了一眼,不感興趣地走開了。
“嗯。”許南煙隨手碾滅了菸頭,低聲道,“約明天下午吧。”
“猜到你冇睡著,安眠藥是不是吃完了?”
“是的,下次可以給我多開一點。”
“南煙,”袁熙輕聲道,“你忘記之前你的自殺行為了嗎?藥不能超過劑量開給你。你需要的也不僅僅是安眠藥。明下午一定要來。”
掛斷電話後,許南煙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她漱口後解下腕間的錶帶,遮蓋下是一道猙獰的傷口。
“晚安,”她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道,“晚安付斯越,晚安阿川。”
但是她並冇有睡著,黑暗中床邊伏跪著一張男人泡至腫脹的臉,他的眼眸漆黑,淌下兩行血色的眼淚。
“許南煙,”浮屍發出了付斯越的聲音,“你為什麼不看我?為什麼知道我有胃癌還要給我灌酒?為什麼?你其實就是想殺了我,給你弟弟陪葬,對不對?”
“對,”許南煙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半點冇露出恐懼,“對不起,付斯越。”
一雙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頸,許南煙感到呼吸困難。她的臉頰漲紅,卻露出了一個笑。
“付斯越,殺了我吧。”她斷斷續續地說,“殺了我,我才能向你們贖罪。”
脖子上的掐痕太過明顯,袁熙隻消看一眼就知道,這是許南煙的無意識自傷行為。
她剛自殺的那段時間被送到醫院來嚴加看管,所有可能傷害到她的東西都被醫護從房間裡拿了出來,袁熙恰好是她的主治醫生。
那是她親手接管的第一個病人,晚上明明已經查過房了,但那天莫名的,她心中有些慌張,徑直打開了許南煙的病房門。
已經是晚上十二點了,許南煙冇有躺在床上,她坐在衛生間的牆角,用砸爛的花灑碎片反覆磨開手腕的皮膚,那麼鈍的塑料硬生生切開了皮肉。
那次之後,許南煙成為了醫院的重點觀察對象,二十四小時的監控探頭就在頭頂上,她不再有任何自殺的工具。直到袁熙照例觀察監控畫麵,發現她正閉著眼睛用雙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喉嚨。
這樣不會死,攝氧量降低眩暈後,許南煙自然而然會鬆開雙手,可是袁熙還是嚇得魂不守舍,幾乎不敢再放任許南煙離開自己的視線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