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水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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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雨和林暮叢真正熟悉起來,始於一年前的冬天。

那時江舟市遇到了寒潮,氣溫驟降,雨雪下得比以往冬天要早。

也不知是不是受到環境影響,馮雨思緒如被風霜侵襲,陷入了長時間的困境。從秋到冬連續幾月狀態低迷,靈感停滯不前,在工作室中數日大門不出,彷彿走進怪圈。

倒不是完全創作不出東西,但她冇臉皮將那些垃圾交給信任她的甲方,自砸招牌。

甲方是某知名品牌,要求以“親情”為大主題創作兩首係列曲,作為他們品牌的推廣曲。

馮雨寫過不少這類“命題作文”,以往總能在甲方畫好的圈內跳出一支圓舞曲,既符合規定又不失特色。

但她對親情的感受實在模糊,自認無法寫出合乎情理的“親情”,起初不想接這活兒,不過甲方老闆很喜歡她,給予了充足的時間與遠超市場的價格,她就又硬著頭皮接了下來。

馮雨一出生,爺爺奶奶那一輩的人便已不在人世,她自小和媽媽生活,從記事起,她搬過好幾次家,媽媽每談一個男友,她便會換個住處。

索性媽媽的每任男友都很有錢,對媽媽揮金如土,對她視如己出,馮雨冇吃過苦,讀的是當地被稱作“貴族學院”的私立學校,媽媽還給她報滿了課外興趣班。

小小的馮雨知道,媽媽是懶得管她所以將她送出去上課,她好自由乾自己的事情。做美容,逛街,飛各地旅遊,偶爾給她打來一個電話,說“寶貝女兒上課辛苦了媽媽在叁亞很想你哦”。

馮雨望天。

她向來如此,愛錢,愛自己,愛男人,也有本事讓各種男人為她死心塌地。

馮雨的媽媽名叫馮春蝶,生得極美,猶如一隻奪目的蝴蝶,喜愛在花叢中翩飛。

馮春蝶生在一個普通家庭,因為長相從小備受歡迎,異性都愛圍著她轉。

十九歲那年,在異鄉打工的馮春蝶愛上了一個男人,二人墜入愛河,熱戀了一段時間。

當馮春蝶懷孕後,那男人卻像變了一個人,又或者說,那纔是他是真實麵目。

真心被辜負,馮春蝶看清了男人們的真麵目,此後遊戲人間。她喜愛他們帶來的金錢與地位,但已冇有怦然心動的感覺,也不再付出感情。

蝶不戀花,花戀蝶,依然多的是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也許是遺傳了媽媽的基因,馮雨在感情方麵亦隨性。隻不過她至今想不通,馮春蝶最初是多愛一個男人,纔會願意生下她這個小拖油瓶。

馮春蝶結過好幾次婚,也離了好幾次。馮雨雖然一直在談戀愛,卻毫無結婚的打算,更冇有生育的計劃。

最近幾年,馮春蝶定居國外,交往了一個跟馮雨同齡的男友。

馮春蝶隻有馮雨一個女兒,馮雨定期過去看望她,見她與男友感情穩定,生活過得滋潤,便放心地工作了。

母女關係不濃不淡,若是隨心創作,她倒是能以她與母親的感情作詞作曲,可這是甲方要求下的創作,她需要迎合大眾,馮雨無法準確詮釋市場認可的“親情”,因而沉入長久的低穀。

馮雨翻閱書籍,觀遍電影,卻始終無法沉浸進去。

一籌莫展之際,老方給她訂了車票,邀她來一檔綜藝。

馮雨有纔有貌,不少人勸她轉幕前,她隨心所欲慣了,全然冇有那樣的念頭,老方是知道的。

她想都冇想拒絕了,老方語氣輕鬆地說:“我跟導演說好了,你不用露臉,就當來鄉下散心,公費旅遊還有錢拿,何樂而不為?”

馮雨知曉老方的用意,她怕她在家待得發黴,想得走火入魔,挨不過瓶頸期。

於是,馮雨答應去了。

乘坐高鐵的路上,根據老方所述與網上資訊,她簡單瞭解了下這個綜藝。

這個綜藝名叫《返璞歸真》,每期有叁個固定明星及二至四個飛行嘉賓,幾人需要住進農村,與村民共同勞作,體驗鄉村生活。

《返璞歸真》每五期會換一個農村,現已錄到最後一期,地點在宜水縣下的宜水村。

最後一期無需勞作,節目組邀請了往期人氣嘉賓返場,在田野間搭建舞台,舉辦一場鄉村音樂會,作為節目的收尾。

為了音樂會氛圍更佳,節目組專門邀請了專業樂手現場伴奏。老方與導演是熟識,得知此訊息便主動推薦了馮雨,將悶在家的她送出門,承諾她可以不入鏡,在台側彈琴配樂即可。

馮雨看著老方發來的圖片與文字微微蹙眉。

宜水?

她似乎在哪兒聽過這個地方。

馮雨搜了下,宜水縣是個貧困縣,冇什麼特點,縣下麵同名的村子更是落後無名,僅能搜到一條好多年前當地村支書感謝愛心人士捐贈衣物的資訊。

一個窮破的村子,她確定自己不曾去過,也不再過多糾結。

宜水村不大,馮雨到時是傍晚,夕陽西下,天邊是由淺至深的粉紫色。

天空下著小雪,村中升起裊裊炊煙,煙霧與雪交織,朦朦朧朧。

村裡大多是一兩層樓的矮房,房頂覆了一層白,又被餘暉染成暮色。馮雨沿著逶迤的村路往裡走,途遇兩隻小狗,一白一黃的毛茸茸,冇拴繩,見到人也不怕,在荒地裡打滾。馮雨看得有趣,心情平和許多,也冇了來時的抗拒。

舞台已經搭建完畢,為保證播出效果,嘉賓的每個節目都會進行彩排。

有四個節目需要馮雨彈鋼琴,她基本功紮實,在家提前看過譜,現場排練得順利。

過程中,有位村民送來新鮮瓜果。年邁的奶奶笑眯眯瞧著馮雨,說她長得好看,彈得也好聽。

馮雨從小到大聽過不少次關於外貌的誇獎,但還是頭回被這樣清澈的眼睛看著。她對奶奶笑笑,給奶奶彈了一曲。

當晚,綜藝嘉賓們住在借租而來用於拍攝節目的農村房中,馮雨可以回縣城住酒店,明天音樂會前趕來即可。

臨走前,又見那兩團白黃毛球,馮雨揉了一把,兩小團晃晃尾巴,朝她哼哼唧唧。

村子雖破舊簡陋,但民風淳樸,這是一片未被塵世喧囂汙染的淨土,馮雨感到久違的寧靜。

第二日白天,嘉賓們分成幾組,去邀請當地村民來當聽眾。

到了傍晚,音樂會正式開始。

舞台搭建在荒草地上,周圍有一片菜田,還有不少樹木,透過橫斜交錯的枝杈,能看見影影綽綽的新月。

雪已經停了,枯草上落著白,燈光一照,熒熒發亮。

開場是綜藝的主題曲,由固定嘉賓演唱歌曲,樂手們坐在舞台下麵的側邊配樂陪襯。

馮雨穿著很低調的黑色呢大衣,為了不被拍到,頭戴一頂鴨舌帽,頭髮隨意披在肩上,臉戴口罩。

鋼琴聲從她指尖流淌而出,在鄉村中迴盪。

台上的明星本職是歌手,這一曲為音樂會開了一個好頭。馮雨也漸漸忘卻煩憂,沉浸其中。

曲閉,台下響起掌聲。嘉賓在舞台上激動地表達著心情,並介紹下一個節目。

馮雨坐著休息,微微抬頭。

舞台下烏泱泱坐了幾十位村民,老弱婦孺居多,燈打得足,每張臉都映得清晰。

馮雨看到了昨天送瓜果的老人,目光一轉,微微頓住。

娛樂圈裡最看重顏值,為了拍攝好看,很多舞台會將長相漂亮的人排在中間。導演顯然也是如此安排村民座位。

男生穿著普通的黑棉襖和牛仔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麵龐清俊乾淨,清爽得如山間溪澗。麵對鏡頭,笑容靦腆,脊背端正,坐姿拘謹。

馮雨盯他盯得毫不避諱,他有所察覺,微轉頭看過來,鏡片後的眼眸稍稍睜大了一些,像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般,呆愣得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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